《铜铃寄旧年》荞鱼

82、谷雨 四

　　四月中旬，谷雨。
　　老城连着下了几天细雨，青桐巷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墙根的青苔厚厚地绿了一层。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的了，在雨里泛着墨绿色的湿润光泽。
　　巷口那几盆新种的月季和矮牵牛在雨水的滋润下长得很快，粉色的那株已经鼓出了饱满的花苞，再过几天就能开了。
　　闻檐把铺子里的薄帘换成了竹帘，白天放下来一半挡雨，通风透气。
　　她坐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批新到的旧信札，是一个老先生送来的，说是年轻时在南方工作，和家里通了好几年的信，现在留着也没人看了，想让她帮忙看看怎么处理。
　　她一封一封拆开来读，信里写的都是些家常——天冷了注意添衣、孩子今年长高了多少、隔壁邻居搬走了、厂里发了什么年货。
　　字迹端正工整，每封信末尾都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
　　余音很淡，是一个中年男人在灯下提笔写字的沙沙声，安静而沉稳。
　　她正把信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手机响了。
　　是周念安发来的消息，说南方这几天也下雨，她阳台上的茉莉开了第一茬，剪了几朵泡茶。
　　闻檐回了一条语音，说南屏路的茉莉也打了满枝的花苞，再过几天就能开了。
　　周念安很快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又说了一句：“今年桂花苗该开得多些了吧。”
　　闻檐说应该是，去年第一年只开了几簇，今年枝头比去年密了一倍不止。
　　回完消息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信札。
　　下午雨小了些，她撑伞去了趟南屏路。巷子里的雨渍还没干，青石板湿漉漉的。
　　走到杂货铺门口她蹲下来看了看窗台——薄荷苗已经长到了半寸高，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小片，嫩绿色的叶子在雨里舒展着。
　　茉莉的新枝上花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有几朵已经微微绽开了白色的边缘，凑近了能闻到极淡极淡的清香。
　　桂花苗也长得精神，枝头的新叶一片一片地往外抽，整棵小苗比去年粗了一圈。
　　她给花浇了水，又把落在花盆里的几片枯叶捡出来。雨丝细细地落在伞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她做完这些站起来，把伞靠在墙边，站在杂货铺门口看了一会儿巷子里的雨景。
　　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两侧老墙上的常春藤叶子被洗得翠绿欲滴。
　　回到拾巷斋的时候她发现门口放着一把新鲜的香椿。
　　捆得整整齐齐的，用一片大的菜叶包着，外面缠了根细绳。
　　绳子底下压着张纸条，是她妈的笔迹：“院子里香椿头茬，拌豆腐吃。”
　　她弯腰把香椿拿起来，紫红色的嫩芽还带着雨天的湿润。
　　晚上她做了香椿拌豆腐，焯过水的香椿切成碎末，拌上嫩豆腐和几滴香油，清清爽爽的一碟。
　　她吃完了饭，收拾好铺子，坐在柜台后面听檐水落在石阶上的声响。雨还在下，不急不慢的。
　　她翻开拾巷录提笔写：谷雨，雨，南屏路薄荷长半寸。茉莉打苞，香椿头茬，春天最后一个节气。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靠在藤椅上，听着雨声渐渐小了，檐水从连绵的细流变成了零星的滴答声。
　　夜色从窗外一寸一寸地漫进来，铺子里的灯光显得越发明亮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