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寄旧年》荞鱼

79、开年 正

　　正月十五过完，年就算过完了。
　　青桐巷里的红灯笼一盏盏摘下来，鞭炮碎屑被扫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的春联在几场细雨之后颜色渐渐淡了。
　　巷子里的生活恢复了日常的节奏——卖豆腐的梆子声准时在清晨响起，卖菜的三轮车从巷子里慢悠悠地推过去，陈奶奶每天上午端着盆出来在门口择菜，苗苗背着书包一路小跑着去上学。
　　老槐树的枝头还光秃秃的，但树皮的颜色比冬天的时候深了一些，泛着一种蓄势待发的暗褐色。
　　立春那天闻檐起得很早。她推开窗的时候天还刚蒙蒙亮，空气里有一种不同于冬天的、微微湿润的暖意。
　　她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闻到了风里夹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味。
　　巷子墙根的青苔大概在慢慢返青，虽然还看不见绿色，但那股潮润的、新鲜的气息已经先一步透了出来。
　　她锁了铺门先去南屏路看花。巷子里的晨雾还没散尽，墙根处的青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微微打滑。
　　走到杂货铺门口的时候她先看了看窗台——三只花盆裹着棉布过了一冬，棉布外层被雪水和霜浸得颜色深了些，但裹得严严实实的，没松没散。
　　她蹲下来把最外面一层湿了的棉布解开看了看里面，茉莉的叶子还是墨绿色的，缩成紧紧的团，但叶腋间已经有了极小极小的新芽凸起，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桂花苗也活过了冬天，枝头几片深绿色的叶子在立春的晨光里微微舒展开来。
　　她给花换了外层湿掉的棉布，又重新裹好扎紧。
　　天还冷，春捂秋冻，得等到三月中旬气温稳了才能彻底撤掉棉布。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潮气，转身往回走。
　　回到拾巷斋的时候陆峥已经到了。他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只纸袋，里面是两盒春卷。
　　他说今天食堂炸春卷，多拿了两盒。闻檐把春卷打开放在盘子里，两个人站在柜台旁边就着热茶吃。
　　春卷皮薄酥脆，馅是荠菜肉丝的，咬一口满嘴鲜香。吃完了闻檐泡了两杯新茶，两个人各捧一杯坐在炭盆旁边。
　　炭火已经不像冬天那么旺了，但余温还在，暖融融的。窗外的日光从棉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几道细长的光带。
　　“立春了。”陆峥喝了一口茶说。
　　闻檐嗯了一声，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暖着。陆峥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南屏路的棉布该换了吧”，就推门出去了。
　　闻檐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进外面的晨光里。今天的日头比冬天的时候亮了些，暖意虽然还不明显，但光线本身已经有了春天的质感。
　　她拉好棉帘回屋，给炭盆添了两块新炭，坐在柜台后面翻开拾巷录，在新的一页上提笔写：立春，南屏路花苗换棉布，春卷，天渐暖。写
　　完了她合上本子，靠在藤椅上慢慢喝着茶。窗外青桐巷的早晨在立春的日光里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巷子深处传来卖花人拖得长长的吆喝声——“卖花嘞，栀子花、茉莉花、白兰花——”声音从巷头传到巷尾，又从巷尾传回来，在初春的空气里飘得软软糯糯的。
　　闻檐直起腰来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嘴角浮起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喝茶。
　　春天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