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寄旧年》荞鱼

78、岁末 腊

　　腊月里老城冷到了极点，但年味也一天比一天浓了。
　　青桐巷的家家户户陆续挂出了红灯笼和腊肠，巷口的杂货铺门口摆出了成箱的鞭炮和对联，空气里时常飘着炒瓜子花生的焦香和谁家厨房里炸丸子的油烟味。
　　闻檐把铺子里的旧物又擦了一遍，把货架顶上够不着的灰尘也掸了干净，准备干干净净地过年。
　　炭盆从早烧到晚，红彤彤的一盆搁在柜台旁边，暖意融融的。
　　外婆的照片立在柜台角上，旁边摆着那本靛蓝色的拾巷录和几只过年用的红纸封——她妈前几天拿来的，说是给她包压岁钱用的。
　　腊月二十八那天上午，周念安来了。
　　她拎着一只帆布包，里面是南方特产——一盒桂花糕、一罐新晒的桂花干，还有一包手工做的芝麻糖。
　　她说今年公司放假早，顺路来老城看看，顺便把这些东西带过来。闻檐把东西收下，给她泡了杯热茶。
　　两个人坐在炭盆旁边聊天，周念安说南方今年也冷，她阳台上的茉莉已经搬进屋了，叶子还是绿的。
　　闻檐说南屏路那两株茉莉也裹了棉布过冬，桂花苗长得好，明年应该能开更多花。
　　聊了一会儿周念安站起来要走，说还要赶下午的车回南方过年。闻檐送她到巷口，把陈奶奶前两天给她的一包桂花糖塞进她包里，让她带回去尝尝。
　　周念安笑着道了谢，拎着包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拾巷斋的招牌，朝闻檐摆了摆手，转身消失在巷口的冷风里。
　　除夕那天闻檐回了父母家。她妈在厨房里从早忙到晚，灶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碗碟。
　　她爸在客厅里贴春联和窗花，电视开着，春节序曲一遍一遍地放着。闻檐换了拖鞋进去帮忙端菜，被嫌手脚慢赶了出来，只好坐在沙发上剥花生吃。
　　她爸贴完春联过来坐下，问她铺子里的炭盆够不够烧，她一一答了，剥了几颗花生递给她爸。
　　年夜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
　　她妈站起来拉开窗帘看了一眼，说了一句“瑞雪兆丰年”，又坐回来继续吃饭。
　　三个人围着满桌子的菜慢慢吃着，电视里的春晚热闹地演着，窗外的雪静静地落着。
　　快十二点的时候闻檐收到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周念安发来的，一张南方除夕夜的照片，街道两边挂满了红灯笼。
　　另一条是陆峥发来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她分别回了“新年快乐”四个字，放下手机，听见电视里主持人正带着观众倒数。
　　五、四、三、二、一——窗外的烟花忽然炸开了，满天璀璨的光点从夜幕里绽开又散落，映得雪地一片流光溢彩。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烟花，然后回到沙发上靠着扶手坐下来。
　　她妈递给她一杯热茶，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暖着。
　　窗外的雪和烟花还在交织着落，远处近处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着，老城在除夕的夜里热闹而温暖。
　　年初三闻檐回了拾巷斋。推开门的时候满室旧物安安静静地等着她，柜台上的六样东西还在原位。
　　她放下包，把炭盆生起来，烧了壶热水泡了杯茶。然
　　后坐在柜台后面翻开拾巷录，在新的一页上提笔写：
　　除夕，雪，年夜饭，烟花，新的一年开始了。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端着茶杯坐在炭盆旁边慢慢喝。窗外的青桐巷覆着一层薄雪，巷子里有人在放鞭炮，红色的碎屑落在雪地上格外醒目。
　　远处南屏路方向隐约传来谁家收音机里放的戏曲声，悠悠扬扬地飘过来，在冬天的空气里传得又远又清晰。
　　她靠着椅背，在炭火暖融融的红光和窗外偶尔炸开的烟花余光里，安安静静地坐着。铺子外面，新的一年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