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晒花
桂 ...
-
桂花开了三四天之后,闻檐开始收花。
她在南屏路老桂花树底下铺了一块干净的旧棉布,站在树下轻轻摇了摇枝桠——不能太用力,摇太狠了伤树,只能借着风势和巧劲,让最熟的那批花粒自己落下来。
金色的小花簌簌地落在棉布上,铺了薄薄一层。
她蹲下来把棉布四角收拢,连花带布一起兜回拾巷斋。来来回回跑了几趟,攒了小半筐。
回到铺子里她把棉布摊在柜台上,开始拣花。桂花细碎,混着些碎叶和细枝,得一点一点拈出来。
她坐在柜台后面,面前铺着那块旧棉布,指尖拈着一簇簇金色花粒,把杂质拨到一边。
阳光从窗缝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手边的花堆上,花瓣在光线下泛着细细的金色光泽。
铺子里弥漫着浓烈的桂花甜香,比外面更集中更浓郁,混着旧木料和旧纸张的气息,甜而不腻。
她拣了将近一个下午。中途起来喝了两回水,又去后间热了碗剩饭吃了,回来接着拣。
到傍晚的时候终于拣干净了,满满一小簸箕的金色花粒,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杂质。
她把花粒倒进一只大口的玻璃罐里,罐口蒙了一层细纱布用麻绳扎紧,放在窗台上让余下的潮气散一散。
明天再晒一天日头,就可以收进罐子里存着了。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闻檐把玻璃罐搬到门口的石阶上,让初秋的太阳直直地晒着。
她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门槛内侧,腿上摊着一本旧账簿,一边守着花一边翻着看。
巷子里有邻居路过,闻到那股甜香就停下来问她在晒什么,她答是桂花,对方就说今年的桂花开得好,她也想晒点。
闻檐指了指南屏路的方向,说那棵老桂花树下落了一地,想收的可以去扫。
下午陆峥来的时候看见门口石阶上晒着桂花,蹲下来看了看。
玻璃罐在太阳底下晒了大半天,里面蒙着一层细密的水汽,花粒比昨天干了一些,颜色从鲜亮的金色变成了稍暗的浅褐。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闻檐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说了一句“今天晒一天,明天就能收了”。
陆峥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东西递给她——是物证科门口那棵桂花树上收的,他上午也扫了一些,拣干净了拿过来。
闻檐接过来打开看,里面是一小包桂花粒,拣得干干净净的,比她这罐晒得还透,颜色均匀,香气浓郁。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了一句“昨天中午午休的时候弄的”,语气平平的,像是顺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她把那袋桂花收进屋里,和晒着的那罐放在一起。
第三天闻檐把晒透的桂花收进罐子里,把陆峥那袋也倒进去混在一起。
满满一罐,拧紧盖子放在柜子最上层。
她闻了闻罐口残余的香气,觉得今年这一罐够泡到明年春天了。
晚上她泡了今年第一杯桂花茶,用的是新收的桂花。热水冲下去的一瞬间,金色花粒在杯子里翻滚着浮上来,香气散开,甜丝丝地萦绕在鼻端。
她端着杯子坐在门槛上慢慢喝,看着暮色从巷子那头一点点漫过来。
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南屏路方向的桂花香还在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和杯子里的茶香混在一起,温温润润的,分不清哪一缕是树上的哪一缕是杯里的。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转身回屋洗了杯子。
铺子里的旧物们在初秋的暮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屋子被桂花香浸透了的、正在慢慢做着甜梦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