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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初桂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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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桂花开了。
比去年早了将近半个月,一夜之间,老城的大街小巷全被那股甜丝丝的香气灌满了。
南屏路那棵老桂花树像是攒了一整年的力气,枝头密密匝匝地缀满了金色小花,开得比去年盛了不止一倍。
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鞋底都沾着金色的碎屑和浓得化不开的甜香。
整条南屏路像是被泡在了一罐桂花蜜里,连空气都是甜津津的。
闻檐是在早上推开窗的一瞬间被那股香气扑了满脸的。
她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浸透了。
然后她想起什么似的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南屏路杂货铺窗台上那棵桂花苗,今年第一次打苞,不知道开了没有。
她锁了铺门穿过两条街往南屏路走。越走近巷口,桂花香越浓,浓得几乎能摸到似的。
她拐进南屏路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巷口那棵老桂花树——满树金黄,像一把巨大的金色花伞撑在灰白色的老墙上面。
树底下落了一层花瓣,几个早起的小孩正蹲在地上捡着玩。
她穿过那群孩子继续往里走,走到杂货铺门口蹲下来看窗台。
那棵桂花苗开了。
枝头缀着七八簇细小的金色花粒,每簇也就指甲盖大小,比起旁边那棵老树上的花量简直微不足道。
但那是它第一次开花——从去年秋天埋下种子,到冬天休眠,春天发芽,夏天抽枝,整整一年之后,它终于在这扇窗台上开出了自己的第一簇花。
花粒很小,颜色淡淡的,香气也很淡,凑近了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和巷口那棵老树铺天盖地的浓香比起来,它简直安静得像没有存在过。
闻檐蹲在窗台前面看了很久。
茉莉还在零星地开着几朵晚花,桂花苗的花簇就缀在茉莉旁边的枝桠间,小小的、淡淡的,和旁边那瓶干花、那只旧玻璃瓶挤在一起。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簇花粒,指尖上沾了一点极淡的香气。
然后她站起来,退后两步又看了一眼整扇窗台——茉莉、桂花、矮牵牛、旧玻璃瓶里的干花,满满当当挤了一窗台,热闹而安静。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在巷口碰见了正往里走的陆峥。
他手里拎着个纸袋,看见她就停了下来。
纸袋里是两盒桂花糕,他说是物证科门口那棵桂花树上摘的花做的,同事分了点。
闻檐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米白色的糕体上嵌着金色桂花粒,和去年他从苏州带回来的那盒很像,但更新鲜。
两个人站在巷口的老桂花树底下分吃了一块桂花糕。
树上的花瓣被风吹下来,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头发上,细碎的金色,像谁在很高的地方撒了一把碎金箔。
闻檐嚼着桂花糕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花瓣碎屑,忽然笑了一下。
陆峥看了她一眼,没问笑什么,只是把最后一口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南屏路的桂花苗开了。”闻檐说,“第一年开花,花不多,但开了。”
陆峥点了点头,目光往杂货铺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老桂花树的枝叶和整条巷子的距离,那扇窗台上的花簇小得几乎看不清,但他还是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明年会开得更多。”他说。
闻檐嗯了一声,把纸袋里剩下的一块桂花糕收好,转身往青桐巷走。
陆峥跟上来走在旁边,两个人的步子差不多快,踩着一路落花从南屏路走回青桐巷口。
桂花香追着他们走了两条街,直到拐进青桐巷才淡了些,被巷子里其他气味混着冲散了。
回到拾巷斋门口的时候陆峥没有进去,在门口站定说了句“下午局里有事”,就转身走了。
闻檐推门进铺子,把桂花糕放在柜台上,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歇了一会儿。
窗外的桂花香还隐隐约约地飘着,从南屏路的方向漫过来,混着青桐巷里谁家晒被子时拍打棉布的闷响和远处菜场收摊前的最后一阵吆喝声。
她翻开拾巷录提笔写:九月初,桂花开了,老树盛,苗初开,第一年。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靠在藤椅上摇着蒲扇。秋天的第一个节气刚过,天气不冷不热,铺门敞着,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送进来。
她坐在满室旧物中间,慢慢地、舒坦地呼出一口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