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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末伏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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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末伏。
老城热了最后一波,蝉声比七月的时候更密更响,像是知道夏天快到头了,拼命把最后一点力气都叫出来。
青桐巷的石板路被晒得滚烫,巷口的月季和矮牵牛在烈日下蔫蔫地垂着头,只在清晨和傍晚才恢复几分精神。
闻檐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白天把竹帘放得严严实实,在铺子里摇着蒲扇等日头偏西。
南屏路的茉莉开过了最盛的一茬,花量渐渐少了,但叶子还是绿得发亮。
桂花苗又往上蹿了一截,枝干比春天粗了一圈,叶片也密了不少,开始有了点小树的雏形。
那根留在窗台边缘的长枝果然在几天前开了一朵花,孤零零的一朵白花缀在枝头,朝着斜对面二十一号的方向伸着。
末伏最后一天,闻檐上午去南屏路浇花的时候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用旧报纸叠的小纸船,压在桂花苗的花盆底下。
她把纸船拿起来拆开看,报纸是半个月前的,日期用圆珠笔圈了起来,旁边写了一行字:“天凉了,花好过了。周秀兰孙子。”
纸船里还夹着一片压干的茉莉花瓣,薄薄的,几乎透明,带着最后一点极淡的香气。
她把干花瓣夹进拾巷录里,纸船重新叠好放回窗台上。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巷子里的风忽然变了个方向,不再是热烘烘的南风,而是从北边来的、带着一丝凉意的风。
她站在巷子中间让那股风从身边穿过去,觉得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
蝉声也在这阵风里忽然弱了一截,像是被那丝凉意按住了嗓子。
回到拾巷斋的时候,她妈打来电话,说末伏过了要贴秋膘,晚上让她回去吃饭。
她应了好,挂了电话把铺子里的炭盆翻出来看了看,炭是去年用剩下的,还够烧一冬。
她把炭盆擦干净放回原位,又把厚帘子从柜子底下取出来搭在椅子背上晾了晾。
夏天的东西还没完全收起来,但秋天的东西该慢慢往外拿了。
下午陆峥来了一趟,送来两盒单位发的秋梨膏。
他站在柜台前面看了看铺子里新翻出来的厚帘子和炭盆,说了一句:“要入秋了。”
闻檐接过秋梨膏放进柜子里,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巷子里的光景。
老槐树的叶子还是深绿色的,但树梢最顶上的那几片已经微微泛了黄,在午后的日光里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仔细看的话确实和下面的叶子不一样了。
傍晚闻檐回父母家吃饭。她妈炖了一锅老鸭汤,放了扁尖和火腿,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她爸在阳台上收夏天晒的干菜,一摞一摞地码进纸箱里。
闻檐坐在餐桌旁边喝汤,听她妈念叨着“秋天要多吃梨,润肺”,又听她爸说“阳台那棵桂花今年该开了,比去年长得好”。
她低头喝汤,偶尔嗯一声,觉得夏天的尾巴就从这些家常絮叨里一点一点地滑过去了。
吃完饭她开车回拾巷斋。晚上的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她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让夜风吹在脸上。
回到铺子门口的时候她闻到空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很淡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也可能是错觉。
但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那股味道确实在。
也许是南屏路那棵老桂花树打了早苞,也许是巷子里谁家院子里的桂花开了,不管哪一种,秋天确实到了。
她推门进铺子,开了灯,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拾巷录。
她提笔写了几行字,合上本子,靠在藤椅上摇着蒲扇。
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从北边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蝉声已经彻底歇了,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偶尔走过的行人的脚步声。她在那些细碎的声响里慢慢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