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寄旧年》荞鱼

60、春暮 四

　　四月末，春天到了尾声。
　　青桐巷的老槐树叶子从浅绿转成了深绿，树冠浓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墨绿色大伞，把巷子上方的天空遮了大半。
　　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的时候已经带上了初夏的力度，晒在皮肤上微微发烫。
　　巷口那几盆月季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粉的黄的红的挤挤挨挨地开着，矮牵牛也爬了半墙高，紫色和白色的小花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半人高的地方，热热闹闹地铺了一小片。
　　闻檐开始把铺子里的厚帘子换成了薄的竹帘，白天放下来一半挡太阳，通风透气。
　　她把炭盆彻底收进了后间储物柜的最底层，换上了去年夏天用的那把蒲扇，放在柜台旁边随手能够着的地方。
　　铺子里比外面凉快几度，旧物们在阴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有穿堂风从后窗进来，把柜台上几页散着的纸吹得轻轻翻动。
　　这几天来了一位老熟人。
　　陈瑶带着博物馆的人来了一趟，把上次借展的几件东西办了正式的手续，又顺带问了问闻檐有没有兴趣参加下个月博物馆办的一场民俗讲座，讲讲老城区旧物背后的故事。
　　闻檐想了想，说可以试试，但别让她上台讲，就在展厅里做一场小型的实物导览，带着观众看几件展品说几句背后的渊源。
　　陈瑶说行，就这么定了。
　　陈瑶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巷口那几盆开得正盛的花，说了一句：“你这巷子真好，一年四季都有东西看。”
　　闻檐笑了笑没接话，送她到巷口才回来。
　　傍晚的时候陆峥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手臂露在外面，比冬天的时候晒深了一个色号。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个新摘的枇杷，黄澄澄的，还带着叶子。
　　“物证科门口那棵枇杷树今年结多了，同事摘了一筐分着吃。”他把袋子放在柜台上，自己拉过椅子坐下来。
　　闻檐拿了一个枇杷剥开皮，果肉橙黄多汁，咬下去满口清甜微酸的味道。她吃了两个，把剩下的放进一只小碗里，推到柜台中间。
　　陆峥也拿了一个剥着吃，两个人坐在柜台两边吃枇杷，枇杷核一颗颗落在旁边的空碟子里，发出清脆的细响。
　　“下个月博物馆有个导览，让我去讲几件老物件的来历。”闻檐说，把最后一颗枇杷核放进碟子里。
　　陆峥抬头看了她一眼：“几号？我有空去听。”
　　“还没定，定了告诉你。”
　　陆峥嗯了一声，把碟子里的枇杷核收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擦了擦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渐暗的天色，回头说了一句：“夏天快到了。”
　　闻檐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和他并肩站在门槛内侧往外看。
　　青桐巷的暮色正在慢慢沉下来，老槐树的深绿树冠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墨色的剪影，巷口的月季花被最后一缕夕照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
　　远处传来卖凉粉的小贩收摊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从巷子这头传到那头。
　　“夏天快到了。”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陆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跨出门槛走进暮色里。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明天我来帮你把后窗那扇纱窗换上，夏天蚊子多。”
　　闻檐看着他站在暮色里的侧影，点了点头。他转身继续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她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被巷子里的暮光和树影一寸一寸地吞没，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她把铺门拉上，开了一盏小灯，坐在柜台后面翻开拾巷录，在最新一页写：
　　“四月末。春暮。枇杷熟了。下月博物馆导览。夏天将到。”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把今天剩下的一颗枇杷剥了吃了，然后洗了手关了灯去后间。
　　窗外青桐巷的夜安静极了，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翻着，巷子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虫鸣，细细的、尖尖的，像是夏天先遣来的一两个小哨兵。
　　闻檐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这一年从春天到夏天，又走完了一季。
　　铺子里的旧物们好好的，南屏路的茉莉开得正盛，老槐树底下那几盆花越开越多。日子一天一天地、安安稳稳地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