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寄旧年》荞鱼

59、谷雨 四

　　四月中旬，谷雨。
　　老城连着下了几天细雨，青桐巷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墙根的青苔厚厚地绿了一层。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的了，在雨里泛着墨绿色的湿润光泽。
　　巷口那几盆月季在雨水的滋润下长势喜人，粉色的那株已经开了三朵，黄色的那株也鼓出了饱满的花苞，矮牵牛的藤蔓爬了半尺高，紫色的小花零零星星地开了几朵。
　　闻檐在铺子里摆了只小陶罐接屋檐水。雨打在瓦上汇成细流，从檐口滴下来，落进陶罐里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不急不缓的。
　　她坐在柜台后面翻着一批新收的旧信札，是前两天一个老先生送来的，说是年轻时在南方工作，和家里通了好几年的信，现在留着也没人看了，想让她帮忙看看怎么处理。
　　她一封一封拆开来读。信里写的都是些家常——天冷了注意添衣、孩子今年长高了多少、隔壁邻居搬走了、厂里发了什么年货。
　　字迹端正工整，每封信末尾都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像是写信人的习惯。余音很淡，是一个中年男人在灯下提笔写字的沙沙声，偶尔夹着一两声翻页和搁笔的轻响。
　　安静而沉稳，像是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面，把对家里人的牵挂一笔一画地写进信纸里。
　　她把信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准备等天气好了给那位老先生回个话。
　　有些东西不适合留在拾巷斋，有些又该好好收着。她心里大概有数了，但今天不急。
　　下午雨小了些，她撑伞去了南屏路。
　　杂货铺窗台上的茉莉花开得比预想的早——枝头几朵白花已经绽开了，花瓣薄而白，在雨里沾着细密的水珠，香气被雨水压得很淡，要凑近了才能闻到。
　　她在窗台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发现花苞比前几天又多了好几簇，密密地缀在枝条上，像是赶着这场雨一起来。
　　桂花苗也长得好，枝头又抽出了几片新叶，浅绿色的嫩叶在雨雾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给花浇了水——雨天其实不用浇，但她蹲在那里顺手把土面松了松，又把落在花盆里的几片枯叶捡出来。
　　雨丝细细地落在她的伞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做完这些站起来，把伞靠在墙边，站在杂货铺门口看了一会儿巷子里的雨景。
　　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两侧老墙上的常春藤叶子被洗得翠绿欲滴。巷子那头隐约传来谁家收音机里放的戏曲声，混在雨声里，软软糯糯的，听不真切。
　　回到拾巷斋的时候她发现门口放着一把新鲜的香椿。
　　捆得整整齐齐的，用一片大的菜叶包着，外面缠了根细绳。
　　绳子底下压着张纸条，是她妈的笔迹：“院子里香椿头茬，拌豆腐吃。”
　　她弯腰把香椿拿起来，紫红色的嫩芽还带着雨天的湿润。她晚上做了香椿拌豆腐，焯过水的香椿切成碎末，拌上嫩豆腐和几滴香油，清清爽爽的一碟。
　　她吃完了饭，收拾好铺子，坐在柜台后面听檐水落在陶罐里的声响。雨还在下，不急不慢的，像要把整个春天的最后一点水分都浇进泥土里。
　　她翻开拾巷录提笔写：“谷雨。雨。南屏路茉莉开第一茬。香椿头茬，拌豆腐。春天最后一个节气。”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靠在藤椅上，听着雨声渐渐小了，檐水从连绵的细流变成了零星的滴答声。
　　夜色从窗外一寸一寸地漫进来，铺子里的灯光显得越发明亮而温暖。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把陶罐里接的雨水倒进花盆里——浇了老槐树底下的月季和矮牵牛。
　　雨水凉凉的，混着檐口带来的微尘，浇在花根上慢慢渗下去。她蹲在花盆旁边看了一会儿，那几株花在夜色和灯光交界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立着，花瓣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在微光里闪着碎碎的光点。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回屋关了门。
　　雨停了，檐口还滴着最后几滴水珠，一滴一滴的，慢而有节奏地落在石板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