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归途
陆 ...
-
陆峥走后的第五天,老城下了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上一直下到午后。闻檐把铺门半掩着,坐在柜台后面给一批旧明信片分类。
这批明信片是前两天一位老先生送来的,说是年轻时候攒的,去过的地方都寄了一张给自己。
明信片上有北京的故宫、上海的外滩、杭州的西湖、苏州的拙政园,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照片,纸张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她一张张翻过去,偶尔有极淡的余音从纸面上浮起来——火车经过铁轨的哐当声、某个车站的广播声、写字人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
都是旅行途中的寻常碎片,轻而短,像车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
她正把最后几张明信片按年代顺序排好,听见门口有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陆峥推门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肩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
他手里拎着个旅行袋,显然是从车站直接过来的,还没回家。
“提前回来了?”闻檐站起来。
“那边收尾快,昨晚就做完了。”
他把旅行袋放在柜台旁边的地上,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纸袋递过来
“路过苏州的时候在车站买的,桂花糕。不知道好不好吃。”
闻檐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块压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米白色的糕体上嵌着细碎的干桂花。
她抬头看了陆峥一眼,他站在柜台对面,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上。
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说过“路过苏州”的时候她还在想这个人出差到底会路过哪些地方,现在他真从苏州带了东西回来。
她把桂花糕放在柜台上,去后间倒了杯热水端出来递给他。陆峥接过去喝了一口,在椅子上坐下来。
雨声从半掩的门缝里细细地响着,铺子里光线柔柔的、潮润润的。闻檐坐回柜台后面,把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糕体松软微甜,桂花的味道很淡,但有一种苏州车站特有的、匆忙而温热的食物气息。
“案子顺利吗?”她问。
“还行。比对结果出来了,和预期一致。”他喝了一口水,靠在椅背上,“南边这几天一直下雨,比这边潮。”
闻檐嗯了一声,又掰了一小块桂花糕。两个人隔着柜台坐着,一个吃糕一个喝水,雨声在门外淅淅沥沥地响着。
陆峥喝完水站起来准备走,拎起旅行袋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放下袋子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张明信片,苏州车站买的,正面是虎丘塔的照片,背面写了几行字。闻檐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
“苏州的桂花还没开。带了两块糕,应该还热着。”没有署名,但字迹端正硬朗,是他一贯的风格。
她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看正面的虎丘塔,又翻回去看了看背面那几行字。
陆峥已经拎着旅行袋走到门口了,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雨后的天光从门口涌进来,在他侧脸投下一层淡淡的、温润的光。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推门走进外面的雨雾里。闻檐站在柜台后面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他的背影沿着青桐巷渐行渐远,旅行袋在他身侧轻轻晃着。
她收回视线,把那张明信片和纸袋里剩下的一块桂花糕并排放在柜台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开拾巷录,提笔写:
“四月初。陆峥出差归来,携苏州桂花糕。雨。”写完了合上本子,把明信片夹进拾巷录的夹层里,桂花糕放进柜台的抽屉里——留着明天当早饭吃。
雨在傍晚停了。闻檐关了铺门去南屏路给花浇了最后一次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站在拾巷斋门口掏钥匙的时候,闻到空气里有一丝极淡的、从老槐树底下飘过来的花香。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几盆月季里那株浅粉色的开了第一朵花。花瓣不多,只开了半圈,但颜色是实实在在的,粉粉嫩嫩的,在傍晚的暮光里像一小团被揉碎的云霞。
她蹲下来看了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边缘,指尖上沾了一点微凉的花瓣触感。然后她站起来,推开门进了铺子。
开灯的时候暖黄的光线照在柜台上,明信片和桂花糕都在原位。
她站在灯光里看了一圈满室的旧物,觉得铺子里好像比前几天满了一些,也说不上哪里满了,就是那种感觉——像一个人走了几天又回来了,屋子里又重新有了人气。
她弯了弯嘴角,去后间煮面吃了,洗漱完躺下来的时候听见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她闭上眼,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