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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开春
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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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过后,老城的年就算过完了。
巷子里的红灯笼一盏盏摘下来,鞭炮碎屑被扫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的春联在几场细雨之后颜色渐渐淡了,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青桐巷恢复了日常的节奏——卖豆腐的梆子声准时在清晨响起,卖菜的三轮车从巷子里慢悠悠地推过去,陈奶奶每天上午端着盆出来在门口择菜,苗苗背着书包一路小跑着去上学。
立春那天闻檐起得很早。她推开窗的时候天还刚蒙蒙亮,空气里有一种不同于冬天的、微微湿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暖意。
她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闻到了风里夹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味,像是巷子墙根的青苔重新开始生长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潮润的、新鲜的生气。
她披了件薄外套走出门,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枝桠还是光秃的,但树皮的颜色比冬天的时候深了一些,泛着一种蓄势待发的、润润的暗褐色。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冰凉而粗糙,但底下有一种活着的东西在很慢很慢地、坚定地往上走。
上午她去了南屏路。
杂货铺的门照例敞着半扇,窗台上两株茉莉的叶子还是墨绿色的,但凑近看的话叶腋间已经有了极小极小的、针尖大的新芽凸起。
桂花苗也活过了冬天,细瘦的枝干还是直直地挺着,枝头几片深绿色的叶子在立春的晨光里微微舒展开来。
她蹲下来拨开桂花苗根部的落叶看了看土面,土面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从底下顶了一下。
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陆峥走到窗台旁边站定,手里拿着把小铲子,蹲下来把桂花苗根部的土轻轻松了松,又把茉莉盆边几片枯叶捡干净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动作也不快,就是一点一点地、仔仔细细地把窗台上这几盆植物收拾妥当。
闻檐站在旁边看着他松土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她第一次来南屏路的时候,窗台上还是一片荒废的干土,什么都没有。
后来种了茉莉,埋了桂花种子,一年一年地长着,到现在窗台上已经有了一小片活着的绿色。
她伸手碰了碰茉莉叶腋间那个针尖大的新芽凸起,指尖下感觉到了极小却极实在的、活着的触感。
“立春了。”她说。
陆峥站起来把铲子上的土磕干净收好,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春天的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眉目间的线条比冬日里柔和了一些。
他没接话,但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下午闻檐坐在拾巷斋的柜台后面,把拾巷录翻到新的一页。
她想了想,提笔写下开年的第一行字:
“立春。南屏路窗台茉莉发新芽,桂花苗越冬存活。老槐树即将返青。春天又到了。”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站起来把铺门完全打开。
立春的风从巷口涌进来,暖融融的、干干净净的,带着泥土和草木初醒时那种清冽的微涩气味。
她站在门口被春风拂过面颊,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慢慢醒过来——去年春天她还在适应拾巷斋的节奏,今年春天她已经完完全全地、踏踏实实地站在这里了。
老槐树的枝头在接下来几天里会陆续冒出细小的、嫩绿色的芽苞,南屏路的茉莉会一寸一寸地抽出新叶,桂花苗会在某个她没注意的清晨悄悄展开第一片新叶。
拾巷斋会继续开着门,等下一件带着故事的旧物推门进来。
她转身回屋,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春天的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旧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暖金色的光。
她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擦着柜台,听见巷子里传来卖花人拖着长音的吆喝声——“卖花嘞,栀子花、茉莉花、白兰花——”声音从巷头传到巷尾,又从巷尾传回来,在初春的空气里飘得软软糯糯的。
闻檐直起腰来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嘴角浮起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擦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