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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花苗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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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卖花人的吆喝声开始在老城的巷子里一天比一天勤了。
“栀子花——茉莉花——白兰花——”
尾音拖得长长的,从青桐巷头传到巷尾,又从巷尾折回来,在初春的空气里像一根扯不断的长丝线。
闻檐每天早晨开门的时候都能听见那个声音,有时候远有时候近,有时候混在卖豆腐的梆子声和自行车铃铛声里,模糊成一片温暖而嘈杂的市井底噪。
她一直没去买花,但心里记着这件事。去年秋天她在南屏路窗台埋了桂花种子,种了两株茉莉,窗台上的空间已经满了。
但老槐树底下那个墙角一直空着,她去年冬天就说过想在那儿种一排东西,只是一直没想好种什么。
立春之后她每次路过老槐树底下都会多看一眼那个角落——背风、向阳、土质松软,旁边就是巷子里的排水沟,浇水也方便。
地方不大,但刚好够种一小片花。
二月底的一个上午,卖花人的三轮车停在了青桐巷口。
闻檐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车斗里已经围了两三个邻居在挑花。
车上摆着一排排塑料小盆,盆里是刚扦插生根的花苗——月季、栀子、茉莉、绣球,还有几盆矮牵牛和天竺葵。
叶子都还嫩生生的,带着暖棚里养出来的翠绿色,在早春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反光。
闻檐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卖花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晒得黑红,见她在花苗前面犹豫就笑着说:
“姑娘想要什么样的?月季好养,开花久。栀子香,茉莉也香,但冬天怕冻。绣球漂亮,就是夏天得遮阴。”
她想了想,挑了三盆月季——一盆浅粉的,一盆鹅黄的,还有一盆是那种老式的红双喜,花瓣边缘带一点深红。
又挑了两盆矮牵牛,一盆紫的,一盆白的。
卖花人帮她用绳子把花盆绑在一只纸箱里,她拎着箱子走回老槐树底下,把花盆一盆一盆取出来摆在墙角。
她蹲下来用小铲子把土松了松,按照卖花人教的间距把花苗一盆盆种下去,浇了水,又用脚把土轻轻踩实。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那片墙角被五六盆花苗填满了,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动着。
再过一两个月,月季就会抽出第一批花苞,矮牵牛会开始蔓延,那片不起眼的角落会变成巷子里最热闹的一小片颜色。
她回屋洗了手,坐在柜台后面歇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卖花三轮车重新发动的声音,突突突地沿着巷子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里还留着一丝泥土的痕迹,洗不掉的那种浅浅的褐色。她把它搓了搓,没搓干净,索性不搓了。
下午她去了南屏路给窗台上的茉莉和桂花苗也浇了水。茉莉的新芽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叶腋间冒出了好几个嫩绿色的小凸起,再过一阵子就会长成新的枝条。
桂花苗还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两片老叶中间夹着一片刚展开的浅绿色新叶,在早春的日光里微微颤着。
她浇完水站起来的时候发现窗台上不知被谁放了一小把野花——几枝紫花地丁和两朵蒲公英,插在一只旧玻璃瓶里,瓶子底下压着一张撕下来的便签纸
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给花浇水的时候顺手采的。好看。”
没有署名,但看笔迹像是周秀兰的孙子。
闻檐把那张纸条收进口袋里,把野花从瓶子里取出来看了看。
紫花地丁小小的紫色花瓣还带着露水,蒲公英的黄花开得正盛。
她把花重新插回瓶子里,放在窗台最边上,和茉莉、桂花苗并排摆着。
三盆绿植加一小瓶野花,窗台忽然变得拥挤而热闹起来。
她站在南屏路杂货铺门口看了一会儿窗台上的花,然后转身往回走。
春天的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巷子里的青石板被照得温温的,墙根处的青苔绿得发亮。
远处传来谁家院子里晾晒被子的拍打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带着初春阳光下那种蓬松而踏实的节奏。
回到拾巷斋的时候闻檐发现门口放着一只小纸袋。
她弯腰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小把新鲜的荠菜,根上还带着湿泥,叶子嫩绿嫩绿的。
纸袋外面贴了一张便签,是她妈的笔迹:“地里的头茬荠菜,给你包馄饨吃。”
她把荠菜拿进屋里放在柜台上,看了看那团鲜嫩的绿色。
头茬荠菜是春天最好的东西,嫩得能掐出水来。
她今晚就包馄饨,和去年春天在陈奶奶家吃的那顿一样,荠菜切碎了拌上肉馅和虾皮,薄皮大馅,煮出来一碗青翠碧绿,咬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
她系上围裙开始和面剁馅的时候,听见老槐树底下那几盆新种的花苗在春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的细响从窗口漏进来。
卖花人的吆喝声已经走远了,但空气里还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花苗的清香。
她把荠菜细细地切碎,混着肉馅慢慢搅着,觉得春天大概就是这样开始的——种几盆花,包一顿荠菜馄饨,在阳光和泥土和新鲜食材的气味里,慢慢地、踏实地把日子铺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