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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雁字营 天亮后,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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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叶屿川被周头儿叫到了营后料场。
周头儿站在草料堆旁边,脸色比平日更沉。他手里没拿鞭子,只背着手,看叶屿川从营房里出来。
“你昨晚出城了?”周头儿问。
“去了。”叶屿川说。
“新兵不能出城。你不知道?”
“知道。”
“知道还去。”周头儿盯着她,“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叶屿川没说话。
“扫料场。今天把这一片全翻一遍。什么时候翻完,什么时候回营房。”周头儿说,“别跟任何人说委屈。是你自找的。”
叶屿川点头。
“魏行舟呢?”叶屿川问了一句。
“他是雁字营的人。自有人罚。你还管得挺宽。”周头儿说完便走了。
叶屿川没再问。
她拿起扫帚,开始一个人扫料场。草灰很大。风一吹,满身都是。叶屿川干得极慢,也极仔细。她不是在磨时间。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让心里那点东西静下来。赵五昨夜骂她,周头儿今早罚她。他们都对。她一个没分营的新兵,就是不该出城。
她不知道魏行舟会怎么样。可她知道,魏行舟一定不会好过。因为魏行舟是老兵了。老兵犯的错,比新兵更重。
正想着,魏行舟来了。
他没穿甲,袖子挽到肘上。脸上还有昨晚没擦干净的血印。他走到料场边,也不说话,拿起另一把扫帚就下了场。
“你来干什么?”叶屿川问。
“帮你。”魏行舟说。
“周头儿没罚你。”叶屿川说。
“我自领的。”魏行舟说,“赵五罚我的昨晚已经领了,他让我跑二十圈。还没完。傍晚还有。”
叶屿川停下动作。
“你昨晚不该让我去。”叶屿川说。
“我让了吗?你听我的了吗?”魏行舟头也不抬,“少废话。快扫。这料场翻不完,周头儿又要骂你。”
叶屿川没再说话。
两人在料场上干了一天。天黑时,周头儿来了一回。他谁也没看,只看了看那堆重新码好的草料。然后走了。
“这老东西,心真硬。”魏行舟小声骂。
叶屿川没接话。她蹲下身,把最后一根草绳重新扎好。
“走吧。”叶屿川说。
“明天分营了。”魏行舟说,“你知道吗?”
叶屿川摇头。
“赵五说,你分到雁字营。”魏行舟说。
叶屿川动作一顿。
“不是飞沙营。”魏行舟看她的神色,“失望了?”
叶屿川说:“没有,去哪儿都一样。”
魏行舟没戳穿她。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去:“给你。赵五让我带的。说你昨晚没吃什么。”
叶屿川接过来。是两块干饼。
“谢了。”她说。
“别谢我。谢赵五。”魏行舟说。
两人往回走。夜风很冷。叶屿川没说话。她只是把那两块饼收进怀里。饼已经有些硬了。可贴在胸口,竟有几分暖。
第二日清早,新兵营校场上吹了三遍号。
周头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名册。全队新兵都到了。叶屿川站在人群中。石头在她右边,还是那身灰旧衣裳。
周头儿没废话,开始念名。念到谁,谁就往前走一步。
“石头。魏字营。”
石头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叶屿川一眼。他显然没料到。
“魏字营在哪边?”石头小声问。
“东边。”叶屿川说。
“东边好。我娘说,东边离官道近。往后托人捎东西方便。”石头嘿嘿笑了一声,可那笑有些硬。
叶屿川没说话。
周头儿又念了几个。念到叶屿川时,他抬起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叶屿川。雁字营。”
“是。”叶屿川说。
她的声音和旁人一样。不重,也不轻。可石头还是转头看了她一眼。石头知道,她想去飞沙营。
散了之后,石头追上来。
“叶屿川!”
叶屿川停下。
“我还以为你能去飞沙营。”石头说。
“雁字营也好。”叶屿川说。
“你就没一次说真话。”石头笑,“想去飞沙营,就直说。这里没人笑你。”
叶屿川没说话。
石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草纸包,塞进她手里。
叶屿川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条极旧的皮绳,编得粗,中间缀着一枚狼牙,已经有些裂了,摸起来硬得扎手。
“我爹以前给我的。说北境的人,身上得带点这东西。狼牙压命。”石头把皮绳塞进她手里,“听说雁字营管得严,你刚去,估计且出不了关。等以后能出关了,把这个系刀柄上。我爹说,狼牙比铁硬。”
叶屿川握了握手里的狼牙,极轻地说了句:“谢谢。”
“以后关外碰头。谁先死谁孙子。”石头说。
叶屿川看他一眼:“行。”
她没再回头,只把那枚狼牙收好,然后她去了雁字营。
雁字营营门比新兵队大得多。门口两队亲兵,黑甲长刀,站得比城砖还直。叶屿川递上木牌。一个亲兵看了一眼,领她进去。
主帐在营区最北面。叶屿川被带进去时,叶崇山正和两个校尉看沙盘。烛火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大得吓人。
“将军,人到了。”亲兵道。
叶崇山头也没抬:“先在外头等着。”
叶屿川退到帐外。北风从主帐后面的旷地吹过来。她站得直,没动。手里的木牌已经被她攥得有些潮。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校尉出来。走在前头的是郑虎,看了叶屿川一眼,没说话。跟在他后面的贺平倒是低声道:“老将军今日心气不顺。你点卯晚了,自己有个准备。”
叶屿川没应声。
“进来。”帐内传来叶崇山的声音。
叶屿川走了进去。
叶崇山已经坐到了案后,案上放着一张北境舆图,边上压着几块石子。
“知道为什么让你来雁字营吗?”叶崇山问。
“雁字营是主力。”叶屿川说。
“还有呢?”
“离您近。”
叶崇山看了她一眼。
“你杀了人。”叶崇山忽然说。
叶屿川没说话。
“赵五都跟我说了。你抢了魏行舟的马,跟着出了北门。还杀了一个人。”叶崇山说这话时,声音像在念军报。
叶屿川仍没说话。
“你觉得自己能当兵了?”叶崇山问。
“能。”叶屿川说。
“错。”叶崇山说。
叶屿川没动。
“杀人不是当兵。听令才是。你昨夜若死在关外,我不心疼。我心疼的是你那匹马。”叶崇山道。
叶屿川的拳头慢慢收紧了。
“我若再遇见那样的情况,还会去。”叶屿川说。
叶崇山从案后站起。他走过来,站到叶屿川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拳。叶屿川闻到他身上那股旧甲和炭火混在一起的气味。
“你以为我在骂你?”叶崇山说。
叶屿川没答。
“我是让你记住。在北境,不怕死的人最多。能将就的,都不是你想不想去。而是你该不该去。”叶崇山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拍了拍叶屿川的肩,像拍掉一点土,“你现在,还不到该死的时候。”
叶屿川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以为会是一顿更冷的训斥。可没有。叶崇山只是告诉她,你还不该死。
“明日卯时,去西校场。从最普通的长枪兵练起。”叶崇山已经走回案后,重新坐下,“雁字营里,没有叶崇山的儿子。只有甲伍的新兵,叶屿川。”
“是。”叶屿川说。
她转身出了主帐。外头的天灰沉沉的,像要落雪。叶屿川在帐口站了片刻,把木牌收进怀里,慢慢吐出一口白气。
叶屿川被编入甲伍。伍长叫罗成,四十来岁,脸晒成深褐色,话不多。伍里十个人,除了叶屿川,全是雁字营的老兵。最小的也比她大两岁。叶屿川依旧睡靠墙的位置。
雁字营的训练和新兵队不一样。不再是长枪木刀。是真正的铁枪、铁刀。盾是实木包铁,重得人胳膊抬不起来。每天天没亮就出操。先绕营跑五圈。然后分伍练阵。午后再练骑战。夜里还要轮值。
叶屿川的手上很快磨出了新的血泡。虎口最重。握枪时,枪杆压着掌心,旧血泡还没好,新血泡又起来。叶屿川不声不响。夜里洗手时,就着凉水冲了冲,用布条缠上,隔日接着握枪。
魏行舟比叶屿川早两年进营,如今已经能单独带一个小队。他时常过来看叶屿川练刀。不帮,只在一旁看着。
“你出刀前,总屏着一口气。”魏行舟说。
叶屿川停下。
“这不对。”魏行舟继续说,“你现在练的是单刀。上了阵,身边全是人。那口气屏着,最多两刀,你自己先乱了。呼吸得稳。越急,气越短。”
叶屿川没说话,继续听着。
魏行舟:“我爹教的。你试试。出刀时呼气,收刀时吸气。别的先别管。”
叶屿川照做。她试着把呼吸放慢。开始有些别扭。可几刀之后,动作竟比之前更顺了。她转头看魏行舟。魏行舟已经起身。
“我回了。你自己慢慢练。”魏行舟说。
叶屿川“嗯”了一声。
那阵子,雁门关暂没出大事。北朔游骑还在北边游荡,偶尔夜里能听见极远的马蹄,飞沙营的人还是来来去去。
入营第十二天,赵五来了。
他到西校场时,叶屿川刚练完一组长枪。日头已经偏西,风从北边卷过来,把校场上的沙刮得薄薄一层。她收了枪,正蹲在墙根下把手上的汗往衣摆上擦。
“叶屿川。”赵五喊了一声。
叶屿川抬头,站起身:“赵五叔。”
赵五走过来,打量了她一眼。她比刚入营时黑了些,也瘦了点。赵五说:“老将军让你晚上去主帐外头候着。”
叶屿川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
“去之前,把手和脸洗干净些。”赵五说,“别一身汗就站到主帐外头。将军不喜欢那股味。”
叶屿川应下:“知道了。”
赵五说完便走了。
那晚,叶屿川站在主帐外。主帐里点着几盏灯,从帐缝漏出光来。叶崇山和几个校尉在议事,叶屿川听见他们在说乌马河、说北朔人的新营盘、说粮道、说飞沙营传回的蹄印。叶屿川不懂全部,但她没有走神,每一个字都往脑子里落。
散了之后,帐里安静下来。叶崇山没叫叶屿川进去。郑虎出来,见她还站着,只说:“将军让你回去。明日还是这个时辰来。”
叶屿川应了。
之后一连五夜,她都站在主帐外。风把她的脸吹得有些糙。可她一回比一回听得明白。她开始能分辨,赵五报的“蹄印浅”和“蹄印乱”有什么不同。她也开始听出,叶崇山不问“他们想干什么”,只问“他们有几条路能走”。
第六夜,叶崇山把她叫了进去。
帐里只有父子两人。叶崇山站在舆图前,朝她招了招手。叶屿川走过去。
“说说,这几夜你听出什么了。”叶崇山说。
叶屿川看着舆图,她的手指在乌马河那一条线上停了停。
“北朔人不是要打。”叶屿川说,“他们在等路冻实。乌马河南岸地软,骑快不起来。等霜厚了,他们的骑队就能从西边直插过来。”
叶崇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叶屿川的目光,像在看她身后更远的地方。
“从明日起,你不用再只做杂差。每日午后去西校场,赵五带你半个时辰。”叶崇山说。
叶屿川答道“是”。
叶崇山转回案后,拿起一份军报。“下去吧。”他说。
叶屿川退出主帐,回了营房。她把夜里听到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便躺下合上眼。
第二日午后,叶屿川到西校场时,赵五已经等着了。赵五牵了一匹马,不是黄骠,是一匹极躁的枣红马,拴在桩上,四蹄不停刨地。
“你的马太认你。不行。”赵五说,“先骑这匹。它不认人,只认你压不压得住它。”
叶屿川走过去,解了缰,枣红马立刻往斜里挣。叶屿川没慌,她先用肩抵住马颈,然后翻身上马。马还在挣扎,叶屿川不夹腿,只把身子压低,随着它绕了半圈。
赵五在旁看了一会儿。等马终于慢下来,他才说:“行。没让我丢人。”
叶屿川从马上下来。她的手上被缰绳磨得发红。
赵五说,“你记住,雁字营的人,最少会骑三种马。自己的马,别人的马,还有一匹快死的马。”
叶屿川点头。
“快死的马怎么骑?”叶屿川问。
“等哪天真遇上了,你就知道了。”赵五说。
叶屿川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便没说话。
过了会儿,赵五又说“你若是练得好了,等北边有差事,可以让你跟着雁字营的人去巡边。”
“真的?”叶屿川抬头。
“老将军亲口说的。”赵五蹲下来,压低声音,“可我得告诉你。巡边不是闹着玩。你这几手,在营里比划还行。出了关,全是真刀真枪。你上回是命大。下回可不一定了。”
“我明白。”叶屿川说。
这话说完,赵五翻身上马,朝校场外走。叶屿川在原地站了片刻,也上了那匹枣红马,自己遛了一圈。
日子就这么过着。两个月后,赵五给叶屿川报了个差事。
“过两日,往东边魏字营押一批粮。你跟队。记住,你不是去打仗。你是去看路。”赵五说。
叶屿川站在赵五面前,只说了一个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