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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刀 一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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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新兵大考。
新兵大考那日,天阴得厉害。风从北边来,卷着细沙,打在人脸上像磨刀。叶屿川骑在马上,排在第七位。她前面是石头,后面是两个不太熟的少年。
新兵队近百人,加上从各营临时来帮忙的老卒,黑压压站了半个校场。周头儿站在前面,腰间别着根旧马鞭。他说话还是那副腔调,不抬嗓,可每个字都砸得清。
“大考三场。第一场,骑术。第二场,刀术。第三场,结阵。能过两场,留营。三场全过,分营。”周头儿扫了众人一眼,“考不过的,去后营扛包。没得商量。”
没人说话。
第一场骑术,在校场东边。路不算长,可难。要过三道木障,一道沙沟,最后从四根错开的木桩间穿过去。叶屿川排在后面。前头几个新兵跑过时,她一直在看。有人过沙沟时马前蹄一软,人滚下来。有人绕木桩太急,撞翻了桩子。
轮到石头。他骑的是一匹灰马,不壮,却很敏捷。三道木障过得顺。到沙沟时,灰马犹豫了一下。石头没催,只伏低了身子。马后蹄一蹬,勉强跃过去。落地时偏了半尺,差点踩翻。他勒住了。“好险!”石头说。
他下场后走到叶屿川旁边,拍了拍她肩膀:“看见没有?沙沟前头那几步,别收缰绳。你一收,马就犹豫。”
叶屿川没看他。她盯着前头的木障和那几根错开的木桩,极轻地“嗯”了一声。
“下一个,叶屿川!”监官喊。
叶屿川牵过马。那是一匹黄骠,毛色杂,腿也不长。前几日分马时,赵五说它认路。叶屿川没换。她信它。
叶屿川翻身上马,没用鞭。只把缰绳在手里紧了紧,两腿一夹。马冲了出去。
风从耳边刮过。她压低了身子。第一道木障,马腾起来。落下时极稳。第二道,她往左稍带了一下,正好从桩旁擦过。第三道,马身一沉,她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沙沟在即。她没急,等马自己找点。果然,马前蹄一落,后蹄跟着一蹬,直直跃了过去。
最后四根木桩,她没减速。马极灵,像早就认了路。一人一马从桩间穿过,快得只留一道影。
“好快。”石头在后头小声说。
叶屿川勒马回身。监官点头:“过。”
校场边,魏行舟不知何时到场的。他没说话,只朝她竖了下大拇指。叶屿川极轻地点了下头,牵马走到一旁。
骑术这场,叶屿川拿了新兵第三。
第二场刀术,在午时。
规矩简单。抽签对阵。每人木刀,点到为止。叶屿川抽中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那人比叶屿川高,力气也大。刀一交,那人就劈头而来。叶屿川没跟他拼力。她刀走轻灵,绕他侧翼。那人回防。叶屿川刀尖一挑,直击他持刀手腕。那人虎口一麻,刀脱了手。
“停!”监官喊。
叶屿川退后。那少年捂着手,脸涨红。叶屿川抱拳。对方也抱了。下去时,石头凑过来:“你怎么老打人手腕?”
“手腕最软。”叶屿川说。
“你从哪学的?”石头问。
“自己琢磨的。”叶屿川说。
第三场结阵,最是难。新兵近百人分成五阵。叶屿川被安排在前排持盾。鼓声一起,阵要变三回。变阵时,前面有人跌倒,后面就要补位。叶屿川前面那人第一回变阵就崴了脚。他往旁一倒,后面的脚步全乱了。叶屿川想都没想,反手将那人往侧里一拽,自己顶了上去。
阵没散。
鼓声停。阵成。周头儿在台上看,点了两回。他什么也没说。可叶屿川觉得,自己这次没让他丢脸。
三场考完,天已经沉了。
新兵们在校场上站了许久,等结果。叶屿川没说话。她浑身是汗,甲里湿透了。风一吹,冷得人发僵。可她仍站得直。
魏行舟从城楼方向跑回来,挤到叶屿川旁边。
“你考得怎么样?”魏行舟问。
“该过的都过了。”叶屿川说。
“我就说你行。”魏行舟笑,又低声道,“我方才在城楼,听赵五说,今晚北边有异动。你分营的事,可能还得等一等。”
叶屿川皱眉:“什么意思?”
“北朔人又出动了。今晚可能有仗。”魏行舟说。
叶屿川没说话。她抬头看城楼。上面火把又多了几支。风把那火光吹得斜斜的,像一排被撕碎的红布。
“怕吗?”魏行舟问。
“你每回都问。”叶屿川说。
“因为你每回都不说。”魏行舟说。
叶屿川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若说怕,你会不让我去?”她问。
“不会。”魏行舟笑,“我会陪你一起去。”
叶屿川没说话。她只是把木刀解下来,换上自己那把短刀。刀很沉。刀柄贴着手心,像长在了那里。
那晚,雁门关的城头一直亮到后半夜。北边的天边,又有火光。叶屿川没睡。她坐在营房外,把短刀擦了一遍又一遍。
石头从屋里出来,坐在她旁边。
“你听。”石头说。
叶屿川侧耳。风声里,像有极远的号角,又像有许多匹马在沙地里跑。
“像什么?”石头问。
“像要下雨。”叶屿川说。
石头笑了:“这北境,一年也下不了几场雨。你刚来,不知道。”
叶屿川没说话。她只是望着北边。天很黑,风很干。可她确实听见了。不是雨。是马蹄从北边过路的声音。
这时北门方向忽然亮起一片火光。马蹄声也近了,不是从关外来,是从关内往北门去。有人喊了几声,听不真切。营房外有几个新兵起来看。石头也站起来。
“出事了?”石头说。
叶屿川这时看见了一个人,魏行舟。魏行舟披着甲,手里提着刀,和几个雁字营的人正往北门跑。他步子极快,没看见叶屿川。
“魏行舟!”叶屿川喊了他一声。
魏行舟回头,见是她,脚步慢了一拍:“怎么了?大半夜的,快回去休息!”
“你干什么去?”叶屿川问。
“北朔游骑又出来了。飞沙营有一队人在西边被缠住。飞沙营人手不够。赵五让我跟一队出城接人。”魏行舟说,“北边有动静。别乱跑。回你的位置。”
“我也去。”叶屿川说。
“你还没分营。不能去。”魏行舟说。
“我骑马不比他们差。”叶屿川道。
魏行舟看着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找出更硬的话。他想说赵五不会同意,想说城外不是校场,可叶屿川就站在他面前,眼神坚定得吓人。
“你他娘的……”魏行舟低骂了一声,像是认了。他从旁边牵过一匹刚送来的马,把缰绳甩给她,“跟紧我。别逞能。若赵五问起来,就说是我让你跟的。”
叶屿川翻身上马。
石头在后头喊:“叶屿川!你干什么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便夹马跟上魏行舟。
她跟着魏行舟跑到北门时,赵五正带人清点出城接应的人。火光里,他一眼就看见了叶屿川。
“谁让他来的?”赵五皱眉。
“我要去。”叶屿川已经上马了。
赵五看了看城外火光,又看了看叶屿川。没时间了。北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跟在我后头!若掉队,自己回!”赵五厉声说完,策马冲了出去。
叶屿川没说话。她只觉得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不是怕。是一种极陌生的、像是从骨子里冒出来的东西。
刚出城没多远,西边就冲出来一队人马。是飞沙营的人,他们身上全是血。后头还跟着十多骑北朔兵。矮马弯刀,来势极快。
“接应他们!”赵五喊。
话音未落,西边尘里忽然冲出几骑,从侧后斜插过来。马蹄极快,几乎没有声音。是北朔兵。
其中一个北朔兵已经追到了一名飞沙营兵的身后。那飞沙营兵背上带伤,一手还拽着缰绳,刀已经丢了。北朔兵举着弯刀,朝他后颈劈去。
叶屿川的马正好离那个北朔兵最近。
她来不及想,也来不及喊。身子先动了。两腿一夹,马向前一蹿。叶屿川借着冲势,短刀横斩出去。那北朔兵侧身要躲。叶屿川的刀已经擦着他肩膀过去。血溅出来,溅在叶屿川脸上。滚烫的。
“别停!往前跑,快回城!”魏行舟从旁杀出,一刀把另一个北朔兵劈下马。
叶屿川没回头。她只看见前面那飞沙营兵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催马往前。叶屿川也夹马跟上。
她的手里全是汗。刀刃上还沾着血。风一吹,那血就干了,变成一道暗红的印子。
这时魏行舟从旁边靠过来,和她并了两步。
“怎么样?”魏行舟问。
叶屿川摇头:“没事。”
魏行舟没再问,打马向前。
叶屿川盯着前面。头脑一片空白,她没有再想那一刀。也来不及。
一行人护着飞沙营的人退回北门。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叶屿川下马时,腿都是软的,刀柄已经被她攥得发烫。手在抖,止都止不住。那也不是怕。是身体还没缓过来。
这是叶屿川第一次杀人。
她记了很久。
不是记那一刀,是记血溅到脸上时的温度。
魏行舟从前面过来,没说话,先替她把马牵了。
“我自己来。”叶屿川说。
“你先顾你自己。”魏行舟说。
话没落,赵五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他脸上全是灰,嘴唇干得起了皮。走到两人面前,抬手先把魏行舟往后搡了一把。
“魏行舟!你他妈胆子是大了!”赵五低声骂,“谁让你带他出去的?他还没分营!新兵!出了事你拿什么赔?”
魏行舟被搡得退了一步,没还手。
“我自己要去的。”叶屿川说。
“你更行!”赵五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血丝,“叶屿川,你以为北门是你家后门?说开就开?上了马就是兵!你出关,死了算谁的?算老将军没把你关屋里,还是算我赵五没看住你?”
叶屿川没说话。
她手里还握着刀。刀上脸上都是血,凝成了暗红色的一片。赵五这才注意到,骂声停了一瞬。
“你杀人了?”赵五问。
“杀了。”叶屿川说。
赵五盯着她,半晌没说话。风从北墙那边吹过来,把他甲上的黄沙吹得簌簌往下掉。
“洗干净。”赵五说,“刀,和你自己。”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今夜的事,自己去找周头儿领罚。别等我来报给将军。”赵五说,“魏行舟,你也跑不了。”
魏行舟“嗯”了一声。
赵五走后,魏行舟走到叶屿川旁边。
“我第一次杀人也这样。不是怕,是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魏行舟说,“他能骂,说明你还能活。”
叶屿川没接话。
“去把刀洗了”魏行舟说,“你头一回见血,今晚别一个人待着。”
“我没事。”叶屿川说。
魏行舟看她一眼,没再劝,把她那匹马也牵走了。叶屿川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刀。刀很脏。血和沙糊在一起。她的右手还在抖,只是攥得太紧,看不出来。
她站了一会儿,朝水房走。
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光从城墙后面渗过来,青灰的,不暖。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脚底的沙都像比昨晚更沉一点。
她忽然想起赵五骂她时说的那句:“你出关,死了算谁的?”
叶屿川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想过,不能总站在墙后。
现在她出来了。也杀了人。可赵五问她“死了算谁的”。她答不上来。
她走到水房。木盆里的水很凉。刀一入水,血就散开。暗红色的丝在水里晃,像烟一样。
叶屿川蹲在那儿,搓了很久。
刀洗得很干净。手和脸也洗干净了。可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沾在身上,洗不掉。
那东西没有名字。
很多年后,她知道那是什么了。
是从她杀了第一个人起,就再也甩不掉的“兵”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