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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押粮 出北门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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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北门那日,天还没亮透。
押粮队不大。四十来人,十几辆大车,骡子比马多。队正是个姓吴的老兵,雁字营的人,脸上刻着两道深纹。他不多话,清点完人数,只说了句:“路上听令。谁乱跑,自己走回雁门关。”
叶屿川被分在队尾。赵五没来。临行前,赵五只跟她说了那一句:“你是去看路。”叶屿川就没再问。
北门开了一道缝。车马鱼贯而出。叶屿川骑在马上,跟在最后一辆车后面。出关后,风陡然大了。她把领口拢紧,没有回头。
路是土路。宽,但不好走。车辙一道压着一道,最深的地方能没过半个车轮。押粮队走得不快。叶屿川跟在队尾,眼睛却没停。她看路。哪段窄,哪段有旧辙,哪段路边的枯草高得能藏人。走了不到两里地她就发现一件事——这条路虽然宽,但路面被车辙碾得高低不平,靠北的一侧比靠南的一侧低了大半掌,雨天积水会往北边渗,春天化冻之后北侧的路基可能被泡软过。她把这些记在心里。赵五让她看路,她就看路。
走了半日,吴队正下令歇马。众人下马喝水。叶屿川没坐。她站在路边,朝北边望。北边是一片缓坡,坡上什么都没有。风从坡上滚下来,把她的衣角掀得老高。
“看什么呢?”旁边一个老兵问。老兵姓周,是赶车的,脸膛晒得黑红,手里捏着一块干饼慢慢啃着。
“看坡。”叶屿川说。
“坡有什么好看的。”
叶屿川没接话。那坡上确实什么都没有。可她总觉得,若有人要伏击粮队,那里最合适。坡顶的视线能把整条路从东到西兜住,坡背后是一条干沟,人藏在沟里从南边看不见。她把坡顶到路面的距离用步子估了一下,大约两百步出头。一个骑兵从坡顶冲下来到路上大约需要几息,几息的时间够不够粮队的人反应过来,她算了一遍,没有算出来。但把这个位置记在了脑子里。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翻身上马。
第二日午后,粮队到了魏字营。
魏字营在雁门关以东。营寨比雁字营小一些,但更密。木栅围得严实,箭楼也高,楼顶的哨兵远远看见粮队就吹了号角,营门从里面推开时绞盘发出吱呀的闷响。叶屿川跟着粮队进了营门。吴队正去交接粮草。叶屿川被安排在营门口等。
她刚把马拴好,就听见有人喊她。
“叶屿川!”
叶屿川转头。石头从营门里跑出来,比上次见时又黑了一圈,肩膀也宽了。他穿着魏字营的旧甲,甲上还有没擦净的泥,跑动时甲片哗啦作响。
“你怎么来了?”石头跑到她面前,喘着气。
“押粮。”叶屿川说。
“押粮好。”石头笑,又看了看她身后,“就你一个?”
“嗯。”
石头拉着她往里走。魏字营的校场比雁字营小,但收拾得齐整。沙土地面被踩得硬实,兵器架上的刀枪按长短排列,刃口朝着同一个方向。石头指给她看:“那边是东墙。出了东墙就是官道,往东走两日,就能看见关外的荒原。”
叶屿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东墙不高。墙外是灰蒙蒙的天。
“你出去过吗?”叶屿川问。
“没有。”石头说,“我还不够格。我们伍长说,先守好墙,再想墙外的事。”
叶屿川没说话。两个人站在校场边上。石头忽然压低声音:“你听说了没有,最近北朔的游骑比以前跑得远了,前两日都摸到我们东墙外四里了。我们营出去巡边,回来少了一个人。”
“怎么少的?”
“不知道。说是掉队了。后来也没找着。”石头说,“营里老兵说,可能被北朔的游骑摸了。”说着他往旁边一处营帐的方向偏了偏头,“他就住那帐里,靠门第二张铺。铺盖还卷着呢,没人动。”
叶屿川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帐帘垂着,门口的地面上放着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她看了一息收回目光。石头又低声说了一句:“你别光顾着往前冲。北境这地方,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叶屿川说。
粮草交割完,吴队正喊她走。石头把她送到营门口。分别时,石头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塞给她。
“路上吃。”石头说。
叶屿川接过来。
“下回见。”石头说。
“下回见。”叶屿川说。
她翻身上马,跟着粮队出了魏字营。
回程走的是同一条路。吴队正说,原路返回,不绕道。叶屿川依旧在队尾。出了魏字营不到半日,风更大了。天阴沉沉的。叶屿川抬头看了一眼,觉得那云压得太低。
队伍走到午后,吴队正忽然勒马。他抬手,整个粮队停了。
“别出声。”吴队正低声道。
叶屿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两百步外,是一片矮丘。丘顶上,有几道极细的烟尘。是马。不止一匹。正从西往东横切过去。
“多少人?”旁边的老兵压着嗓子问。
“看不清。不会少。”吴队正说,“都别动。把车围住。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放箭。”
叶屿川把缰绳攥紧。她的短刀在腰上,她没有拔。吴队正没下令。她看见几个老兵已经把弓取下来了,可箭没上弦。
矮丘上那几道烟尘渐渐近了,她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车是空的,没有粮草可保。若对方冲下来,十几辆空车横在路中间反倒是最好的路障,把车首尾一横就能堵住窄路,骑兵冲不过去。人不必守车,弃车之后所有人退到南侧坡地后面,坡地虽然松软走不了车,但人能散开、能找掩蔽、能居高临下看清对方的人数。她看向吴队正。吴队正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的目光定定地盯着矮丘方向,嘴唇紧抿着。
那几骑在矮丘上停了一会儿。叶屿川能看清他们的轮廓。矮马,弯刀。和她在关外第一次遇见的那几个一样。她心口紧了紧。手已经摸到刀柄。
“不许动。”吴队正又说了一遍。他盯着丘上,声音极稳,“他们不走,我们不动。他们若下来,听我号令。谁也不许先冲。”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风把矮丘上的沙尘吹散了一些。那几骑似乎在数粮车。过了一会儿,他们掉头往北去了。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荒原里。叶屿川的目光追着那几道烟尘的方向,直到它们被风吹得什么也看不见了,才慢慢把手从刀柄上松开。掌心里一层薄汗,黏着刀柄上的缠布。
吴队正又等了一刻,才下令继续走。
叶屿川骑着马,从矮丘下经过。她朝丘上看了看。那上面只剩几道马蹄印,已经被风吹得浅了。
回到雁门关时,天已经黑了。
叶屿川把马牵回马厩。出来时,赵五正站在马厩门口。
“回来了?”赵五说。
“回来了。”
“路上看见了什么。”
叶屿川想了想。
“去程,过了第一道缓坡,有一处窄路。路两边是枯草,能藏人。”她说,“回程,矮丘西侧有条干沟。若有人从那边绕过来,粮队挡不住。”
赵五没说话。他看叶屿川一会儿,点了点头。
“回去歇着。”赵五说,“明日午后,还是西校场。”
叶屿川应了。她转身往营房走。走了几步,赵五又在后头叫住她。
“叶屿川。”
她回头。
“今日没出事,不是你运气好。”赵五说,“是你没乱动。”
叶屿川没说话。
“记住这个。”赵五说。
叶屿川点了点头。她走回营房,把石头给的半块饼放在案角,然后去伙房喝了一碗粥。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一层暗红的余烬。她坐在灶边的矮凳上捧着碗喝粥,手还在微微发紧,攥了太久缰绳之后没松开的余劲,指节弯过来又伸直,反复了两遍才慢慢松开。
回到营房躺下时,被褥还是冷的。她合上眼,脑子里是矮丘上那几道烟尘,和吴队正那句“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放箭”。
她第一次觉得,“听令”这两个字,比杀一个人还难。杀一个人只需要一瞬的决断,听令却要在那一瞬里按住自己,按住所有涌上来的血气和冲动,把命交到另一个人的判断里。她不知道吴队正判断得对不对,但她知道自己今天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