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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兵营 叶屿川逛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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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屿川逛完关城的第二日,叶崇山命人把她叫去。
不是城楼,是城楼下一间极不起眼的石屋。屋里一张旧案,几把矮凳。案上摊着北境舆图,压图的是两把刀。叶崇山站在案后,见叶屿川进来,没说坐。
“从明日起,你去东营新兵队。”叶崇山说。
叶屿川站得笔直:“是。”
“不是去当叶家的小公子。是去当兵。”叶崇山抬眼看她,“营里不认你是谁的儿子,只认你听不听号令,杀不杀得动人。你受不住,可以从新兵队出来。没人逼你。”
叶屿川没动。
“我去,就没打算出来。”她说。
叶崇山看了她片刻,没再说话,只挥手让她退下。
第二日天刚亮,叶屿川就去了东营。
东营在关城东北角,紧挨着马场和一片被踩得发硬的土场。营门是两扇旧木栅,门柱上钉着几排铜钉,好些已经锈了。门口老兵姓周,三十来岁,叫周头儿。赵五领着叶屿川过去,喊了一声,周头儿才从门房里出来,把叶屿川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叶家小子?”周头儿问。
“是。”叶屿川说。
“进去先登册。领衣裳、铺盖、木刀。今晚到甲伍睡。”周头儿指了个方向,又补一句,“里头不养闲人。你爹来了,也管不着你。”
叶屿川走进去。赵五没跟。她排队登记时,回头看了一眼。赵五已经走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不是什么小公子。她只是新兵队里一个什么都还算不上的新丁。
领到东西后,叶屿川低头看了手里的木刀,比叶崇山给她的短刀长。刀身是硬木做的,没有短刀重,也没有刃。周头儿说,什么时候木刀像长在身上一样了,再谈真刀。
叶屿川把铺盖卷往肩上一甩,持着木刀,走进了木栅门。
甲伍住的是东边第三间土坯房。一屋八人,大通铺。叶屿川进去时,屋里已经有五个人。都光着膀子,在整理各自的木刀和布甲。见她进来,齐刷刷看过来。叶屿川没说话,自己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把铺盖放下。
“你就是叶家小子,叶屿川?”一个叫石头的黑脸少年凑过来,手里还拿着根草棍剔牙,“将军的儿子。”
“是。”叶屿川说。
“将军的儿子怎么不去雁字营?跑我们这破地方来。”另一个稍高些的少年笑。
叶屿川没接话。她弯下腰,把铺盖打开,铺得极平。那几个少年见她不搭腔,也就散了。
叶屿川入营后永远穿着里衣,裤腰系得规规矩矩,连睡觉都不松。有人笑她,说叶家来的就是讲究。叶屿川只当没听见。她不生气,也不解释。只是每晚躺下前,都朝墙睡。面朝里,背朝外。一只手压在腰上,像在护着什么。
新兵营的操练从五更天开始。天还黑着,号角一响,整个东营像被一只大手攥着提起来。叶屿川起得比旁人都快,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新兵。
头几天,叶屿川没有冒头。
她跟着队列跑。一跑就是十里。校场是沙土地,脚踩下去扬黄尘。几圈下来,所有人脸上都糊了一层。叶屿川呼吸还稳。这是她从小被叶崇山练出来的。她只比前面的老兵慢半个身子。旁边已有新兵跑得直喘。叶屿川没等人,也没回头。
兵器训练是每日的重头。新兵一律先练长矛——不是因为他们将来都要用长矛打仗,是因为长矛最基础,最能练出站桩和发力的习惯。
叶屿川站枪桩时,周头儿在她脚踝外侧各插了一根削尖的木棍,脚超出木棍就扎进去。她力气虽比不上那些十七八的,腿也还没北境的兵粗。但她根盘得极稳,她站在那里扎了小半个时辰没有动,风从脚边吹过时木棍尖端的刺已经压进了皮肤表层留下一圈细密的红痕,但她挺住了。叶崇山跟她说过,下盘不稳,刀再快也白搭。
“手再低半寸。”周头儿绕到她身后,用木棍点了点她手肘,“枪是顺着出去的,不是端着摆样子的。”
叶屿川照改。木棍在她腰上又轻轻一点。
“腰太硬。松一点。”周头儿说。
叶屿川吐出一口气,把腰胯往下沉了半寸。周头儿不说话了。
第一周,叶屿川身上没一处不疼。白日练完,夜里回铺,她觉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可她还是等人都睡了,才把阿姜给她的伤药拿出来,在虎口和脚踝上薄薄抹一点。
脚踝上全是木枪扫出来的青印。有一回对练,对面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枪扫来,她躲闪不及,木枪砸在她小腿上。叶屿川当场没站稳,单膝磕在沙地上。魏行舟那天刚好过来看,老远就喊了一声。叶屿川朝他摇头。那少年也慌了,想伸手来扶。
她没让人扶,自己撑着木枪站起来,腿还在抖。
“没事,再来。”叶屿川说。
……
她知道,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可以输。但她不能。
因为她是叶屿川。是叶崇山的“儿子”。是阿姜用半条命护着的人。她若不比所有男儿更强,她这身衣裳,早晚会被人看穿。
到那时,不是她一个人的命。
是叶家上下的命。
所以她必须练。
练到骨头记住了刀,练到身子跟得上命。
所以从那天起,她经常私下给自己加练。旁人休息,她就拿木刀到营后空地,一个人练劈刺。一刀一刀,再一刀。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就换肩膀,换小腿。她把自己当一块铁,翻来覆去地捶。
第二周,新兵队练队列变阵。这是叶屿川最头疼的。她不怕一个人练,怕的是和人挤在一处,听不清号令。鼓声从远处传过来,有时是前进,有时是原地转。叶屿川有几次被旁边的人撞得歪了步子。周头儿站在土台上,指着他们这排骂:
“就你们这阵型,上去就是给人当靶子!叶屿川,你站第三伍第二个。再听错一次,去扛旗跑十圈!”
叶屿川“是”了一声。
那日夜里,她在营后空地练方阵。没有鼓,没有旗。她就拿树枝在地上画阵位。自己站了蹲,蹲了站,嘴里极轻地念着号子。
魏行舟找到她时,她满身是土。
“你还在折腾。”魏行舟坐在地上,打了个哈欠,“你爹若知道你这么练,不知道是夸你还是骂你。”
“他不会知道。”叶屿川说。
“可我看你早晚要练出病。”魏行舟说。
“不会。”叶屿川道,“我比你活得长。”
魏行舟被她气笑:“行,你命硬。”
……
第三周,叶屿川第一次在队里出了头。
那天周头儿让各伍抽人比枪。叶屿川被甲伍推出来。对手是乙伍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比叶屿川高半头,手臂长。木枪一交,那少年先动,枪尖直朝叶屿川胸口戳来。叶屿川不退,侧身压枪,木枪顺着对方枪身滑下去,直点他腕部。
“脱!”
那少年手一麻,木枪掉了。围观的人“嗡”地一声。叶屿川收回枪,退后一步,抱拳。
周头儿站在旁边,没说好,也没说坏。他只是把叶屿川叫过去,说:“你这不是新兵的枪。叶家的刀法在里头。可你得把它变成枪。刀是短锋,枪是长刃。不一样。”
叶屿川说:“我明白了。”
周头儿“嗯”了一声。
那天之后,叶屿川在新兵队里的位置有些不同了。再没人在背后说“将军的儿子如何如何”。石头还叫她“叶家小子”,但语气已经像在叫自己人。
叶屿川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她只觉得时间不够。在新兵营的这些日子里,北境也并不安稳,营里每隔几日就有一回急哨。有时是演练,有时不是。
她时常在夜里听见远处有马蹄声从关外回来。飞沙营的人。他们总在夜里出去,又总在夜里回来。
魏行舟说,那是巡边。
叶屿川没说话。她知道,那些人出了关,就是把自己的命押在了马上。
“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去。”叶屿川忽然说。
魏行舟看了她一眼:“急什么。先把新兵营这三个月熬过去。我爹说了,北边现在看着静,其实憋着火。迟早要出大事。你练得越狠,到时候活下来的可能才越大。”
叶屿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雁门关的夜,越来越长。而叶屿川知道,自己正在这长夜里,一点一点,变成另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退路。
也没有性别。
只有刀,和命。
关城方向,叶崇山还没休息。
他站在城楼上,赵五和两个校尉陪着。北边的夜极黑。飞沙营的探马刚回来,正在城下回话。
“北朔人退回乌马河以北了。但有一支苍狼部的人没走。大约三百骑,在河套南边扎了营。没带辎重,来去快。”赵五说。
“他们想干什么?”一个校尉问。
“等。”叶崇山说,“等我们松懈。也等他们后面的援军。”
赵五点头:“哨点被拔了一个。我让人把东边三个哨点都往后收了五里。人不能白死,不能再让他们零敲碎打。”
叶崇山没说话。他望着关外。天边隐约有几粒极小的火光,不知是北朔人的营火,还是荒原上的磷火。
“叶屿川在新兵队怎么样?”叶崇山忽然问。
赵五忙道:“我每两日让人去看。周头儿说,学得不慢,能吃苦。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对自己太狠。像在跟谁赌命。”赵五低声道。
叶崇山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让他赌。在北境,不赌命的人,活不长。”
赵五没再说话。
城下,两个飞沙营的骑兵正把马牵进马厩。火光里,他们满身黄沙,像从地里爬出来的。
叶崇山转身下了城楼。他的甲很旧,走路时没有声音。
而东营里,叶屿川正做一个梦。
梦里她在京城。沈书遥站在梅树下,回头对她笑。叶屿川喊她,沈书遥没有应。画面一转,是阿姜在灯下纳鞋。秦芷站在正院门口,对她说:“北边冷,多穿些。”
叶屿川在梦里走了很久。可她每走一步,都觉得那扇门更远了。
再后来,她醒了。脸上有汗。外头已经吹了第一声号角。
新兵营的天,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