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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北行 出京城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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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京城那日,天还没亮。
阿姜替叶屿川系好护腕,又把她领口那粒散开的扣子轻轻扣上。
“北边风硬,照顾好自己。”阿姜说。
“知道了。”叶屿川说。
阿姜拍了拍她的小臂:“去吧。赵五他们在前院等着了。”
叶屿川走到前院时,叶崇山已经翻身上马。十几名亲兵分列两侧,甲胄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泛着冷青色。叶屿川牵过自己的马,踩镫上去。
叶崇山看了她一眼。
“跟上。”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一夹马腹,朝府外行去。
叶屿川回望了一眼。
府门半开着。阿姜没有出来。秦芷也没有。只有门楣下那两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叶屿川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马蹄踏上青石街,一声声,清脆又沉闷。京城还没醒。他们从北门出城。守城的兵认得叶崇山,连忙让开。叶屿川骑马跟在叶崇山身后,出了瓮城,眼前忽然一空。
官道伸进灰蓝色的雾里,远处的山只有一点影子。
叶屿川忽然觉得,自己像走出了笼子。
北上的路走了八日。
一路上,叶屿川没怎么说话。叶崇山也不说。父子俩并骑时,叶崇山偶尔会指一指路边的废驿,说哪年这里打过一仗。只几句,不展开。叶屿川就记。
越往北,天越阔。风从草尖上滚过来,又干又冷,刮得人脸上发疼。叶屿川的嘴唇裂了口,她自己没察觉。叶崇山也没说。只是中途歇马时,赵五递过来一个小罐子。
“小公子,老将军让您擦的。这北风厉害,不擦,唇上要出血。”赵五说。
叶屿川接过来,是防裂的药膏。她抬头看了一眼叶崇山。叶崇山背对着她,正看远处。叶屿川便没说话,低头把药膏抹了。
叶屿川第一次看见雁门关时,是在一个傍晚。
落日正沉到城楼后面,把整段城墙照成一道黑红的长影。城上旌旗猎猎,士卒巡走。城外是大片黄沙,一望不到边。风沙打在城砖上,沙沙地响,像有无数人在远处磨刀。
“这就是雁门关。”叶崇山勒住马,用马鞭指向前方,“大昭的北门。你脚下再往前一步,就不是太平的地方了。”
叶屿川没说话。她看着那道横亘在天边的城墙,心里那点离开京城的轻快忽然散了。
她说不清。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从看见这座城的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入关时,天已经暗了。城门在身后吱呀合上。关内点了火把,一条主街通到底,两旁都是低矮的兵舍和仓房。有几个将校迎出来,给叶崇山行礼。叶崇山下马,和他们低声说着什么。
叶屿川也下了马。她站在一旁,有些无措。这里没有阿姜,没有秦芷,没有沈书遥,也没有周明远。
“小公子。”赵五从后头过来,替她牵了马,“我带您去住处。老将军今晚要议军务,让您先歇着。”
叶屿川点头,跟着赵五走。
她住的地方在关城北边,一小间砖房,里头一床一桌,墙面上还贴着几张旧地图。赵五把包袱放下,又打来一盆水。
“小公子先洗把脸。厨房里温着饭,如果饿了就去吃点。”
赵五走后,叶屿川一个人坐在床沿。外头风大,吹得窗纸噗噗响。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被缰绳磨得有些红。
“北境。”她小声念了一遍。
门忽然被人推开。
“叶屿川!”
叶屿川抬头。
魏行舟站在门口。他比两年前高了很多,也黑了。穿着一身旧军袍,肩宽了,腰窄了,整个人像从土里拔出来的一截铁。他喘着气,像是跑来的。
“你可算来了。”魏行舟咧着嘴笑,上来就给了叶屿川一拳,“他娘的,我还以为你死在京城了呢。”
叶屿川站起来。魏行舟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两人面对面站着,都有些愣。
“你不是说,再跟我打吗?”叶屿川说。
“现在?你不怕我把你摔了?”魏行舟说着就要去抓她胳膊。
叶屿川往后一让。
“先吃饭。我饿了。”叶屿川说。
“走,我带你去。这地方我熟。”魏行舟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叶屿川,我跟你说,这雁门关什么都好,就是风大。你晚上睡觉,别开窗。不然第二天,嘴里全是沙子。”
叶屿川跟在他后面,听着他念叨。
她忽然觉得,这北境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那晚,魏行舟带她吃了一碗热汤饼。汤是羊骨熬的,上面飘着一层油。饼烙得硬。魏行舟说,这是叶家军里最常见的吃食。叶屿川吃了两口,不觉得好吃。可她把那碗汤都喝尽了。汤滚下喉咙,整个身子都热了起来。
“怎么样?比京城的席面如何?”魏行舟问。
叶屿川说:“能吃饱。”
魏行舟哈哈大笑:“对。能吃饱,才有力气杀北朔人。”
叶屿川没笑。她低头看着碗底。汤已经见底,碗底沉着几粒粗盐。
她想起叶崇山说过,北境不是图上那些山川。
北境是一碗粗汤,一块硬饼,和一城要守的人。
“明天做什么?”叶屿川问。
魏行舟说:“带你四处走走。让你先看看叶家军长什么样。”
叶屿川点头。
“好。”
她忽然有些期待。
窗外的风更大了。雁门关的夜,又深又长。
而她的北境,从这碗汤开始,真正有了味道。
第二日,魏行舟带叶屿川在关城里走。
雁门关不大。但兵舍、仓房、马场、箭场,一应俱全。魏行舟走在前面,叶屿川跟在他半步后。一路上有人和魏行舟打招呼,也有人朝叶屿川看。
“这些都是雁字营的。”魏行舟指着箭场上几个正在拉弓的兵说,“你爹亲自带的人。看见那个光着半边膀子的没有?他叫宋武,使得一手好刀。以前给将军当过亲卫。”
叶屿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人确实壮,拉弓时整条胳膊像铁铸的。
“雁字营有多少人?”叶屿川问。
“两万出头。是叶家军主力。”魏行舟说,“北边若有大战,冲在最前面的就是他们。”
叶屿川点头。
又往前走,一队骑兵从城外回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卷起一阵黄尘。马上的人个个灰头土脸,衣甲上全是沙。
“飞沙营。”魏行舟往那边抬了抬下巴,“轻骑。来去快,最苦也最野。领头的那个,叫秦破。你娘的远房堂侄。按辈分,你得叫一声哥。”
叶屿川看过去。秦破正勒住马,侧头和旁边人说什么。他看起来比魏行舟大几岁,精瘦,脸上有风沙磨出的棱角。
“他常驻关城?”叶屿川问。
“不常驻。飞沙营到处跑。巡边、哨探、传信,都归他们。”魏行舟说,“今天是碰巧回来了。过两日又得出关。”
叶屿川没说话。
两人走到东边一处土坡。魏行舟停住,指着远处一片灰蒙蒙的方向。
“那边是魏字营的地界。我爹的营。”魏行舟说。
“你什么时候回去?”叶屿川问。
“我爹说我还不够格。让我先在雁门关待着。”魏行舟撇了撇嘴,“等我再磨两年,他就让我回营。”
“那也挺好。”叶屿川说。
“好什么。我现在是哪儿缺人往哪儿填。哪个营都去,哪个营都不算。”魏行舟说,“不过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
“哪个营的饭我都吃得上。”魏行舟笑道。
叶屿川被他说得一笑。
两人在土坡上站了一会儿。城外的风一阵一阵。叶屿川眯了眯眼。她看着远处那几道连绵的山,还有更远处灰黄的天。
“北境的山,没有京城的高。”叶屿川说。
“可北境的命,比京城硬。”魏行舟说。
叶屿川转头看他。魏行舟没笑。他极少这么认真。
“叶屿川,你来了,就好好待着。”魏行舟说,“这里的人认本事,不认你爹。你以后就知道了。”
叶屿川“嗯”了一声。
两人下了土坡。风还在吹。关城上的旗子被吹得猎猎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