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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少年初长成 入夏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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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日子就长了。
学堂里的孩子坐不太住。陆衍之的戒尺在案上敲了几回,也压不住底下的骚动。魏行舟上课时总往窗外看。周明远的袖口里永远藏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叶屿川比他们好些,可日头一毒,她也觉得身上燥,心跟着静不下来。
下课后
魏行舟在廊下喊她掰手腕,周明远在旁边开赌局。叶屿川赢了两局,周明远输了两块枣泥酥,苦着脸说叶屿川手劲儿越来越大了。
魏行舟说“不是叶屿川力气大,是你太弱了。”
“你也没赢我。”叶屿川道。
三人又闹作一团。
沈书遥和程盈从廊下走过。程盈探头看一眼,说:“你看他们三个,成天像三只猴子。”
沈书遥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叶屿川身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叶屿川没看见。她正被周明远追着讨那两块枣泥酥,满脑子只想着下回再赢。
廊房另一头,韩照坐在窗边。他没去外头。天热,他连廊下都不愿沾。两个跟班给他打着扇。他翻着本新得的字帖,半天没翻过去一页。
外头又笑又闹。魏行舟嗓门大,周明远叫得响。韩照皱起眉,把手里的字帖往案上一丢。
“吵死了。”韩照说。
跟班忙凑过来:“是魏行舟和叶屿川他们在掰手腕。公子要不要也去玩玩?凭您的力气,未必输给叶屿川。”
“跟他玩?”韩照嗤了一声,“粗人一个。赢了不体面,输了更没脸。不去。”
跟班赔笑:“公子说的是。”
叶屿川听见了,但没搭理。周明远小声嘀咕:“谁又招他了。”魏行舟拉了拉叶屿川:“别理他。走走走,回廊背书。一会儿陆太傅要查。”
叶屿川“嗯”了一声。三人这才从廊下散了,各自回位子上坐好。
陆衍之下午果然查了背书。周明远背得磕磕绊绊,被陆衍之拿戒尺在案上敲了两下,缩得跟只鹌鹑一样。叶屿川背得利索,陆衍之难得“嗯”了一声,放过了她。
下学后,三人结伴往回走。
魏行舟说去西街看新开的铁铺,周明远便喊饿。两人争了一路,最后叶屿川说:“先陪魏行舟看刀,再让周明远买吃的。我请。”
周明远立刻不争了。
到了西街,魏行舟一头扎进铁铺。周明远蹲在旁边的糕饼摊前,把每样都问了一遍价。叶屿川站在街边,看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竹蜻蜓跑。
“叶屿川,你来一下!”魏行舟在铺子里喊。
叶屿川走进去。魏行舟正对着一把短刀爱不释手。那刀不过一尺来长,柄上缠着粗麻,还没开刃。
“你瞧这刀。轻,趁手。”魏行舟递给叶屿川。
叶屿川接过来掂了掂,点头:“还行。”
“就是贵。”魏行舟压低声音。
周明远从后头探出脑袋:“我就说你看不买。”
魏行舟白他一眼:“等我以后从北境回来,自己打一把。”
叶屿川把刀放回原处,没说话。
三人从铁铺出来。周明远买了两块枣泥酥,分给叶屿川一块。叶屿川摆手:“你吃。”
周明远也不客气,自己全吃了。
天色将晚,各回各家。
叶屿川一个人走在回将军府的路上。风里有晚食的香气。她忽然想,这样下学后在街上一路晃回去的日子,挺不错。
可她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始终是迷惑不安的。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一声,又一声。
有些问题,她不是现在才有的。
只是以前总被这些热热闹闹的日子压着,没空去想。
这天之后,它浮上来了。
八岁那年夏天,叶屿川问出了那个在心里埋了很久的问题。
那天热得厉害。魏行舟带着几个男孩在校场比完拳脚,出了一身汗,说要去后头小河里冲凉。众人一哄而散。叶屿川没动。
魏行舟回头喊她:“叶屿川,走啊!热死了!”
叶屿川说:“我不去。”
“你怎么老不去?”魏行舟走过来拉她,“每回都这样。冲个凉能要你命?”
叶屿川最后还是没拗过,被他拉着一道去了。
到了河边,叶屿川没下水。她走到树荫下坐着,几个男孩笑她,说叶少将军怕水。叶屿川只当没听见。
她不是怕水,她只是谨记阿姜的叮嘱:不能在外人面前脱光衣服,也不能在外人面前洗澡。
魏行舟几个站在河岸上,先脱了外衫,又褪了裤子,脱得精光,扑通跳进水里。水花溅得老高。叶屿川坐在岸边,看见他们赤条条地在水里嬉戏打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那些男孩光着的身子,像一面面镜子。她忽然明白了。
从前她想不通,为什么这些事阿姜不让她做。她一直以为,那是叶家的规矩。直到这一刻,她看见魏行舟他们,才发现,原来不是规矩不对,是她不对。
那天回府后,叶屿川一直不说话。阿姜给她擦脸,她也不笑。阿姜看出她有心事,问她怎么了。叶屿川摇头。临睡前,她忽然问:“阿姜,我是不是和魏行舟他们不一样?”
阿姜正替她脱外衫,闻言手一停。
“小主子怎么这么问?”
“魏行舟他们能脱光了衣裳在河里。我不能。”叶屿川说,“他们站着小解。我不能。我是不是有病?”
阿姜把她的衣裳放好,慢慢坐到床边。
“小主子没有病。”阿姜说。
“那我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叶屿川坐起身,直直看着阿姜。
阿姜沉默了好久。那沉默像一根弦,在两个人之间越拉越紧。
“因为小主子是女孩。”阿姜终于说。
叶屿川怔住了。
她看着阿姜,眼睛一眨不眨。阿姜说得那样轻,那样慢,像怕她听不清,又怕她听得太清。
“我是女孩?”叶屿川重复了一遍。
“是。”阿姜说,“小主子生下来就是女孩。您出生时,有人要杀您。您的娘亲为了保护您,把您当成男孩,只有这样,您才能活。”
“我娘亲是谁?”叶屿川问。
“小主子先别问。等您再大些,阿姜都告诉您。”阿姜握住她的手,“您现在只要知道两件事。第一,您是女孩。第二,这个秘密,谁都不能说。”
“我爹知道吗?”叶屿川问。
“叶将军不知道。”阿姜说,“小主子,您是女孩这件事,谁都不能说。一旦传出去,不只您活不成,叶将军和叶家上下,都活不成。”
叶屿川沉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双很小、但已经练出薄茧的手。她一直以为,这是一双男孩的手。
“我知道了。”叶屿川说。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也没有闹。阿姜反而更怕。
“小主子……”
“我不说。”叶屿川说。
她抬起头,看着阿姜,甚至笑了一下:“阿姜,别怕。”
阿姜眼眶一下红了。她伸手把叶屿川抱住。叶屿川没动,只把脸搁在阿姜肩上。
那天之后,叶屿川没再问过这件事。
日子像河一样往前淌。
叶屿川越长越高,身形不壮,却很紧实。胳膊和肩背都有长期练武留下的线条。走路时脚步沉,站着时背挺直。魏行舟常说她是从小泡在刀枪里长出来的,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沈书遥也一年年地长开了。她越来越静,也越来越好。学堂里的男孩都爱同她说话。她不拒,也不热。谁给的东西,都软软地说“多谢”。可叶屿川觉得,沈书遥对别人都像隔着一层纱,只有她和程盈在一起时,才会真的笑。
叶屿川还是爱看她。只是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闹她了。
可偶尔还是忍不住。
有一回课间,沈书遥在窗前临字。叶屿川折了只草蚂蚱,悄悄放到她砚台边。沈书遥没抬头,只道:“你又做什么。”
“你看一眼。”叶屿川说,“我编了一早上。”
沈书遥仍低着头:“我在写字。”
“那我等你写完。”
沈书遥没说话。叶屿川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写完最后几个字。沈书遥放下笔,转头看了眼那只草蚂蚱,忽然笑了一下。
“像你。”沈书遥说。
“哪里像我?”
“皮。”沈书遥说。
叶屿川也笑了。
那之后,叶屿川时不时往沈书遥跟前凑。不闹她,只是找些事。冬天叶屿川会从鹿鸣园折一枝梅,放在沈书遥案角;沈书遥生辰,叶屿川会用攒了好几个月的月钱,买一块极小的端砚。那砚台虽小,却是铺子里她挑得最久的一件。送出去时,手心里全是汗。叶屿川也说不清,但她做完后,心里会有一种莫名的“高兴”。沈书遥渐渐也习惯了。她不多话,却也不再赶叶屿川。
十三岁那年,魏行舟去北境了。
他爹在雁门关外中了北朔人的暗箭,人要回家养伤。魏行舟便跟回去。临行那天,叶屿川去送。魏行舟骑在马上,眼睛有些红,还装出一副凶相:“叶屿川,等我回来,再跟你打。”
叶屿川说:“好,我等你。”
周明远站在后头,眼圈早红了,偏还笑:“魏行舟,下回见你,你可别又打不过叶屿川。”
魏行舟骂了声“滚”,拨马走了。走出一段路,又回头,冲叶屿川和周明远挥了挥手。
叶屿川站着没动。等那队人看不见了,她才离开。
“他怎么先走了。”周明远小声说。
叶屿川没说话。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长大”不是好事。
十四岁,叶崇山开始教她看舆图。不是看山看水,是看哪里能进,哪里能退,哪里会死人。叶屿川学得很快。叶崇山却难得没有夸她。
“你以后上阵,这些就是命。”叶崇山说。
叶屿川说:“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叶崇山看着桌上那张北境舆图,手指点在雁门关,“人站在图上,只看见山川。人到了关上,才看见血。”
叶屿川没再说话。
她想,她应该知道一点。血的味道,她很小就闻过。叶崇山每次从北境回来,身上总有散不掉的血气。阿姜说,那是叶将军的命。
十五岁这年,北境来了急报。北朔的游骑又出了雁门关。叶崇山要回北境亲自坐镇。
他骑马从宫里回来。在府门口正撞见从校场回来的叶屿川,没下马,只问:“今年多大了?”
“十五。”叶屿川说。
“能骑马了。”叶崇山说。
“早能了。”
“不是骑。是行军。”叶崇山看着她,“能骑马,不叫本事。能骑着自己的命,才算。”
叶屿川仰头:“那就骑。”
叶崇山笑了。
“后日出发。跟我去北境。”
叶屿川点头。
她转身回院时,阿姜正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她一件旧袍。叶屿川走过去,叫了声“阿姜”。
“小主子要去北境了。”阿姜说。
“嗯。”
阿姜看着她,像有千言万语。可她最后只是把旧袍披在叶屿川身上。
“北境风大。小主子把衣裳穿好。别让风吹进骨头里。”
叶屿川说:“好。”
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阿姜。
阿姜站在廊下,张了张嘴,没出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叶屿川也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那晚,阿姜给叶屿川收拾行装。药、衣裳、护膝、伤药。每一样都放得极好。叶屿川坐在灯下看她。两人都沉默良久,谁也没有说话。
“阿姜。”叶屿川突然开口,“我会回来。”
“小主子什么时候回来,阿姜什么时候都在。”阿姜说。
叶屿川笑了。
“那你别老了。”
阿姜也笑:“老不了。阿姜还没看小主子当大将军呢。”
叶屿川说:“会当的。”
她吹了灯。
窗外,京城正一寸一寸地沉入夜色。
而她的北境,还远在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