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学堂初遇 叶屿川七岁 ...

  •   叶屿川七岁那年秋天,叶崇山从北境回来,在京中留了一段日子。

      某日午后,叶崇山从宫里回来,脸色比往日深些。阿姜正给叶屿川做鞋,见他进了正院,忙放下针线行礼。叶崇山一摆手,走到廊下看叶屿川扎马步。

      叶屿川已经站了快一炷香,额角全是汗,两条腿微微发颤,却还咬着牙不肯收势。

      “收了吧。”叶崇山说。

      叶屿川才慢慢站直身子。她抬头看叶崇山,见父亲今日像在想什么事,便叫了声“爹”。

      “屿川,你七岁了。”叶崇山说,“该去翰林院念书了。”

      叶屿川愣了下:“和爹学不行吗?”

      “读书识字,得和同龄的孩子一起,才有长进。”叶崇山说,“那里都是朝中重臣家的子弟。你去了,也能交些朋友。”

      叶屿川“哦”了一声,没多想。

      秦芷从屋里出来,听见这一句,只道:“那我让人去给屿川裁几身新衣裳。进学穿的,不能太素。”

      叶崇山点头:“你看着办。”

      秦芷便去张罗了。

      阿姜垂手站在一旁,没说话。等叶屿川回屋,她才跟进去,一边给叶屿川擦汗一边问:“小主子想去吗?”

      “不知道。”叶屿川说,“翰林院是什么地方?”

      “是读书的地方。”阿姜说,“很多官家公子小姐都在那儿。小主子去了,就不会整日只对着校场了。”

      叶屿川仰起脸:“那以后还能练武吗?”

      “能。下了学回来练。”阿姜笑。

      叶屿川这才放心,点头道:“那我去。”

      去翰林院那天,叶崇山亲自送她。他没有骑马,只让赵五赶了辆青帷马车。

      叶屿川穿了身新裁的青竹色锦袍,头发用一根同色发带束得整整齐齐。她人虽小,可背挺得直,眉宇间已有几分英气。

      叶崇山把她抱下马车,又蹲下来,替她正了正襟口。

      “进去后,旁人问起,只说你是叶崇山之子,叶屿川。别的不必多说。”叶崇山说。

      “知道了。”叶屿川说。

      她抬头看了眼面前那朱红的大门。那是她第一次离开叶崇山和阿姜,独自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叶屿川没回头。

      叶崇山站在门外,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没入大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上了马车,朝皇城方向望了一眼。

      今日早朝后,萧砺单独留下他,只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最后萧砺随口道:“你那儿子,七岁了吧。该入翰林院了。”

      叶崇山说:“臣也正有此意。”

      萧砺点了点头:“去安排吧。朕命太傅陆衍之领翰林院事。从他手里出来的孩子,将来不会差。”

      就这几句,叶崇山心里已经明白了。皇帝这是要他儿子到台前来了。

      叶屿川对这里一无所知。她跟着引路的书童进了廊房。房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孩子。见她进来,都朝她看。叶屿川谁也不认识,便寻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

      “你叫什么?”旁边一个小胖子凑过来问。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团花锦袍,脖上还挂了个小金锁,整个人圆滚滚的,像年画上走出来的娃娃。

      叶屿川说:“叶屿川。”

      “叶将军的儿子?”小胖子瞪大了眼,“你爹就是那个北境杀神?”

      叶屿川看他一眼:“我爹不是杀神。他是将军。”

      小胖子被这眼神唬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爹也这么说。可外头都那么传……”

      “你爹是谁?”叶屿川问。

      “我爹是周谨言。”小胖子挺了挺胸,又补了一句,“户部侍郎。管钱的。”

      叶屿川“哦”了一声。

      “管钱的能打北朔吗?”叶屿川问。

      小胖子被噎了一下,挠挠头:“那倒不能。可没我爹拨银子,你爹的兵也饿肚子啊。”

      叶屿川没说话。

      小胖子见她不接,又凑近些:“我叫周明远。以后咱们就是同窗了。你有不懂的,可以问我。这翰林院我熟,我哥以前也在这儿读。”

      叶屿川点点头。

      “那你要不要和我换个位子?”周明远说,“你旁边太靠墙了。先生写字你瞧不见。”

      叶屿川刚想拒绝,廊房外头又进来一个九岁的少年。那少年比屋里孩子都高,穿着一身靛蓝色武服,脚底一双薄底快靴。他站在门口张望一圈,看见叶屿川,几步走过来,一抱拳。

      “你就是叶将军家的屿川兄弟吧?我叫魏行舟。我家也是北境的。我祖父跟你祖父一起打过仗。”

      叶屿川一听北境,眼睛就亮了。

      “你是哪一营的?”叶屿川问。

      “魏字营。”魏行舟挺了挺胸,“我爹现在还在雁门关。我过两年也要去。”

      两人一拍即合,当场就聊了起来。周明远被晾在一边,急得直插嘴,也插不进去。

      正说着,一个穿绯色锦衣的男孩从外面走进来。腰间挂着一块极好的白玉。身后跟着两个小跟班,一左一右,殷勤得很。

      周明远一见他,立刻压低声音对叶屿川说:“这是韩照。韩尚书的侄子。别惹他。他姐姐是韩贵妃。”

      叶屿川朝那边看去。韩照睥睨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到魏行舟身上。叶屿川没理他,继续和魏行舟说话。

      韩照也没过来,只带着跟班坐到了前面最好的位置。

      不多时,太傅陆衍之进来了。他往堂中一坐,底下立刻安静下来。开课先背《千字文》。陆衍之点了几个人起来背。轮到叶屿川时,她背得极稳,一字不错。陆衍之点头,让她坐下。

      沈书遥坐在对面。

      叶屿川坐下时,一抬眼,就看见了她。

      她今日穿了件浅杏色的小襦裙,头上梳着双丫髻,一边一朵小珠花。她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侧脸安安静静的,像落在窗边的一小片光。

      叶屿川看了一会儿,心里想:这个小姑娘长得真好看。

      沈书遥似有所觉,抬头望了过来。

      叶屿川慌忙别开眼,把脸埋进书袋里,装出一副找东西的模样,耳朵却慢慢热了起来。

      沈书遥是学堂最安静的女孩子。先生讲书,她认真听课。她写的字端庄秀丽。课间也不打闹,只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翻书。旁人都说,沈家小姐真文静。

      叶屿川也觉得。

      可沈书遥越安静,叶屿川就越想让她搭理自己一下。

      于是她总爱弄些小动作,好让沈书瑶多看她一眼。

      下学后,叶屿川看见沈书遥和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走在一起,这个女孩圆眼细眉,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拉着沈书遥从廊下走过,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沈书遥偶尔点头,偶尔抿着嘴笑。

      “那个是程盈。”周明远不知从哪又冒出来,“礼部尚书程家的千金。和沈书遥最要好。两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叶屿川“哦”了一声。

      “沈书遥是沈丞相的嫡女。”周明远继续道,“她到翰林院才三天。比咱们来得早。陆太傅都夸她聪慧。”

      这些叶屿川已经知道了。可她没打断周明远。她喜欢听关于沈书遥的事。

      “她平时喜欢做什么?”叶屿川问。

      周明远愣了愣:“我哪知道。我又不和她一块儿玩。我就知道她爱坐窗边,爱看那棵梅树。你说那梅树有什么好看的?还没到开花时候呢。”

      叶屿川说:“梅树怎么就没好看的。”

      周明远说:“光秃秃的,有什么可瞧?”

      叶屿川说不出更好的来,只道:“反正梅花开了很好看。你又没见过。”

      周明远“嘁”了一声:“就跟你见过似的。”

      叶屿川没接话,她把书袋收拾好,起身往外走。

      出学堂大门时,她迎面碰上了沈书遥。沈书遥也正往外走。两人在门口撞了一下。沈书遥的书袋没拿稳,掉在地上。叶屿川连忙弯腰去捡。

      “给你。”叶屿川把书袋递过去。

      沈书遥接过,轻轻说:“多谢。”

      “不客气。”叶屿川说。

      两人站着,谁也没动。

      程盈从沈书遥身后探出头来,看看叶屿川,又看看沈书遥,眼睛贼亮贼亮的。

      “你就是叶屿川呀。”程盈笑着说,“书遥跟我提过你。说你背书很厉害。”

      叶屿川愣住。

      她看向沈书遥。沈书遥不好意思的别过脸去,耳尖悄悄的红了。

      “没有。”沈书遥小声说,“我没说。”

      “你明明就说了。”程盈不依不饶,“你说叶家那小子,看着皮,底子倒是好的。”

      叶屿川站在原地,假装很淡定,可嘴角一抹笑到底没压住

      沈书遥拉了程盈一把,一跺脚,转身就走。

      当天傍晚,叶屿川回到将军府。

      阿姜给她擦脸净手,又替她把发带松开,重新梳过。叶屿川坐在小杌子上,把学堂里的事一件件讲给阿姜听。

      “学堂里有个小胖子,叫周明远。他爹是户部侍郎。”

      “魏行舟也是北境的。他爹在雁门关。他还要跟我比划拳脚。”

      “韩照老是昂着头。我不喜欢他。”

      “沈书遥……”叶屿川顿了一下,声音小了几分,“沈书遥今天对我笑了。”

      阿姜一边听一边“嗯”着。她给叶屿川擦完手,又去抖她的外袍。叶屿川跟在阿姜身后,像条小尾巴。

      “阿姜。”叶屿川忽然说。

      “嗯?”

      “学堂里有些人,下学后喜欢去后头的小竹林。他们一起小解。魏行舟也去。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叶屿川说。

      阿姜的手忽然停住。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叶屿川。

      “小主子怎么答的?”

      “我说不去。”叶屿川说,“我不喜欢在外头上茅房,这有什么好结伴的,我回府再上。”

      阿姜听完,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叶屿川。

      “小主子,您记着阿姜下面的话。不管在学堂,还是以后在任何地方,都不能在外人面前解手,也不能在外人面前脱衣裳。”

      叶屿川点点头。

      “为什么?”她问。

      阿姜沉默了一下。

      “因为小公子是叶家的少将军。脱衣解手的事,不能叫旁人看见。那会失了体面。”阿姜说,“小主子只记着这个规矩就是了。”

      叶屿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洗澡呢?”叶屿川问。

      “只能阿姜服侍。”阿姜说,“回了府,什么都有阿姜。小主子不用怕。”

      叶屿川“哦”了一声。

      她到底还小,不知道阿姜说这些话时,心里有多怕。她只知道阿姜的手比平日凉,抓着她的小臂,力道也比平日紧。

      叶屿川沉默了会儿,又问:“那我能和魏行舟摔跤吗?”

      “能。”阿姜说,“但衣裳不能乱。腰带不能开。汗湿了,就赶紧回府来换。”

      “好。”叶屿川答应得干脆。

      阿姜又看她一眼。

      “还有。”阿姜补了一句,“若有人想让小主子脱衣裳,小主子一定要跑。别问为什么。跑回来告诉阿姜。”

      叶屿川又点头。

      她不知道,那是阿姜能给她最直白的保护了。

      那天夜里,叶屿川睡下后,阿姜在灯下坐了很久。

      她开始明白,以后叶屿川每长大一岁,这“藏”字就会更难一分。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每个危险还没来之前,先替她筑一道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