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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姜 叶崇山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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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崇山回到叶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雪没有停。他翻身下马,从府后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绕了进去。那里直通叶府最深处的一座旧院。院中有三间青砖瓦房,原是叶崇山早年养伤时住过的,后来一直空着。
孩子在他怀里,被旧斗篷裹得严严实实。一路风雪,那女婴竟一声没哭。
叶崇山进了旧院,推开最里间那扇门。屋里冷得像冰窖。赵五已经提前得了消息,在院里生了两个炭盆。炭火刚燃起来,烟气还有些呛人。
叶崇山把孩子从怀里解下来,放在屋内唯一一张旧木榻上。那木榻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旧褥子,是赵五临时找来的。叶崇山把自己的斗篷脱下来,叠了几叠,垫在孩子身下。
他蹲在木榻边,借着炭火微弱的光看那女婴。
她很小。比寻常足月的孩子还小一些。脸上红红的,眉心有几道细纹,像出生时受了不少罪。叶崇山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那孩子忽然睁了睁眼。
叶崇山的手指顿了一下。
“倒像我叶家的人。”他说。
约莫过了半炷香,阿姜才赶到。
她是从后巷角门进来的。满身是雪,怀里抱着已经空了的旧木匣
阿姜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她走到木榻边,俯身看那女婴。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胸脯微微起伏。
阿姜用自己带来的干净棉布把孩子重新裹了一遍。
“屋子太冷。这炭火离得也太近。”阿姜说,“将军,这孩子不能受寒,也不能被炭气熏着。得换个地方。”
“这院子只有这三间屋。”叶崇山说,“你看哪里合适,就让赵五去收拾。”
“奴婢知道了。”
叶崇山最后看了一眼那女婴,转身出门。
雪还在下。
阿姜在榻边坐下来。她解下自己身上的旧棉衣,把女婴连同襁褓一起抱进怀里。
“小主子。”她轻声叫了一句。
女婴似有所感,小嘴动了动,朝她怀里拱。
阿姜没有奶水。
所以孩子被阿姜抱出宫后,奶水由叶崇山另请人,她只贴身照看。
可此刻,那孩子饿得直往她怀里拱。小脸涨得通红,小嘴一张一合,像在找什么。
“别急。”她轻轻拍着孩子,“奶娘明天就来了。你再忍忍,以后的日子还长。”
孩子在阿姜的怀中慢慢安静了下来,好像听懂似的
阿姜抱着她,在炭火明明灭灭的光里坐了一整夜。
窗外,风把几片梅花从墙外吹进来,落在门槛上,红得惊心。
阿姜是苏念卿从宫外带进来的。她以前不叫阿姜,叫姜蘅。祖上是先朝太医,后来家中获罪,满门流放。
那年阿姜还小,家里刚被抄,她跟着一个老仆从流放地跑回来,在雪地里冻得只剩半条命。
那时的苏念卿是先朝太傅的千金,曾在雪地里救过她,于是阿姜一直惦记着这份恩情,想有朝一日报答她。
后面她跟着一个游医学了几年,又在一家小药铺里抓了三年药。
苏念卿当年救下阿姜后,并没有完全断了联系。阿姜学医、抓药那段日子,苏念卿曾托人暗中照应。后来苏念卿入宫为后,后宫步步惊心,身边缺一个真正懂医术、又绝对可信的人。
在怀上“叶屿川”时,她就在暗中寻人,后面她想起了阿姜。于是派人找到了那家小药铺,把阿姜带进了宫。
第二日清晨,一个妇人被赵五领进了旧院。
那妇人姓周,三十岁上下,面容憨厚,身形微丰,一看就是刚生养过的。她丈夫是叶家军里的老卒,前些年伤了腿,退下来了。周氏自己刚生完孩子不到三个月,奶水充足。赵五只对她说:“这是府里小公子的奶娘。你在旧院里住。孩子饿了你喂。别的事,阿姜会管。不用你操心。也不能多问。”
周氏连声应下。
从那天起,周氏便也住进了旧院。她只负责喂奶。孩子吃过奶,阿姜便把孩子抱回里屋。衣裳是阿姜换,尿布是阿姜洗。连孩子睡在哪个屋里,周氏都不太清楚。
周氏老实,从不打听。阿姜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过了大半年,周氏问:“姜娘子,小公子怎么总也不哭?夜里也不闹,也太好带了。”
阿姜说:“小公子体弱。好带是福气。”
周氏点点头,也不再问。
又过了几个月,叶屿川断了奶。周氏被叶崇山赏了一笔银子,送出了府。从此旧院里又只剩下阿姜和叶屿川两人。
叶屿川两岁这年,叶崇山发了话。
“孩子不能总在后院藏着。该接回正院了。”
阿姜明白。叶家嫡长子,不能像只见不得光的雀儿一样养在旧院里。她以前藏着,是因为太小。现在能走能说,就该让他堂堂正正站到人前了。
叶崇山派赵五带人把叶屿川的东西从旧院搬进了正院东侧的一处院落。那里原来是叶崇山长女未出嫁时的住处。后来长女嫁人,院子空了出来。如今收拾出来给叶屿川住,倒正合适。
阿姜自然跟了过去。
从这时起,叶屿川才算真正走进了叶崇山的家。
叶崇山的发妻秦芷,是北境将门出身。年轻时跟着叶崇山守过城,后来伤了身子,再没能生养。叶崇山从外面抱回一个“儿子”,她不是没疑虑,但她从没在叶崇山面前多问一句。
叶崇山只说:“这是我儿子。”
秦芷就认了。
她待叶屿川不算热络,也不冷淡。每日着人按府中公子的份例送饭食衣料。天冷了让添炭,天热了让换席。像照看一件要紧的东西,不出错,也不多情。
叶屿川对这位“母亲”也不亲近。她能感受到,秦芷看她时,眼睛里没有看自己家孩子的那种感觉。但叶屿川不在乎。她有阿姜。
真正让叶屿川高兴的,是这个新院子比旧院大多了。
有回廊,有小花园,院子里还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屿川每日清早醒来,先跑到石榴树下,数有没有新掉下来的花。阿姜在屋里喊她:“小公子,穿衣!”
她便跑回去,乖乖伸开胳膊。
阿姜给她穿衣时,总是背对着门。动作极快。从里衣到外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叶屿川习惯了,从不多问。她甚至不知道,这世上别的孩子穿衣,是要分男娃女娃的。
在她这里,只有阿姜。
入主正院后,叶屿川开始见人了。
先是叶崇山麾下几个老将。叶崇山只说“犬子”。那些老将五大三粗,拍叶屿川肩的拍肩,摸头的摸头。叶屿川不躲,仰着脸看人。一个老将笑骂:“这崽子胆子不小,像少将军。”
叶崇山说:“我儿子,当然像我。”
叶屿川在一旁听了,挺了挺胸。
阿姜远远站着,看叶屿川被一群武人围着。她心里既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这孩子终于能像“叶家少爷”一样光明正大的活着。害怕的是,人一多,秘密就更容易露。
所以她给自己定了规矩:小公子的衣裳,永远她自己洗。小公子的床铺,永远她自己整。小公子后期的药浴,永远在深夜里。
日子就这么过着。
叶屿川三岁,阿姜开始给她泡药。药浴的木桶搬到了正院最里面一间耳房。窗子用厚布遮严,门从里面上闩。叶屿川泡药时,阿姜就坐在门外的小杌子上守着。外头有风吹草动,她便立刻起身。
叶屿川问她:“阿姜,我为什么要泡这个?”
阿姜说:“小公子身子弱。不泡,以后长不高。”
叶屿川怕长不高,再也不问了。
五岁,叶崇山开始教她习武。
头一日扎马步,叶屿川站了半炷香,腿抖得厉害。她咬着牙不吭声。叶崇山不夸她,也不扶她。只在歇息时递了碗水过去。
叶屿川接了,咕咚咕咚喝完,问:“爹,我什么时候能骑马?”
叶崇山看她一眼。
“等你腿不软了。”
叶屿川把碗往地上一放,又站了回去。
阿姜在廊下看着,有些心疼,却不能上前。她只能等夜里叶屿川睡了,再偷偷给她热敷膝盖。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了叶屿川六岁。
那一年,叶崇山说,该给孩子请先生了。
读书认字,是叶家儿郎的本分。将来领兵,得能看舆图,能写军报,不能只做莽夫。
于是叶屿川开始读书。
先生姓方,是叶崇山从北境请来的老儒。方先生教得极严。叶屿川白日习武,傍晚读书。武课半日,文课半日。连阿姜都觉得太紧了。
可叶屿川不叫苦。
她像块海绵,拼命地吸。
有一回,方先生问:“你将来想做什么?”
叶屿川说:“当大将军。和爹一样。”
方先生笑:“那你更得念书。打仗,打到最后是打脑子。”
叶屿川记住了。
从那以后,她背书愈发用功。晚上在灯下,阿姜做针线,她就在旁边念书。念到阿姜都能跟着背几句。
阿姜有时会想,皇后娘娘若还在,看见她孩儿这副模样,是该笑,还是该哭。
她不知道。
她只替叶屿川掖一掖被角。等叶屿川睡熟后,再打开那口藏在床下的旧箱子,把里面的银镯和玉簪拿出来,轻轻擦一擦。
“小姐,小主子很好。”她小声说,“您在天上,看见了吗?”
窗外,月亮很淡。
像一声没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