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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清江浦 两日后,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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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清江浦。
这里是大运河与淮水交汇的咽喉,南来北往的漕船、商船、私船挤在一处。岸上货栈林立,脚夫、水手、暗娼、帮会,三教九流全混在这个泥潭里。
叶屿川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短打,斗笠压得很低。她身后跟着三个乔装的北境精锐老兵,分散在码头。
出发前,叶屿川本想把赵五留在府里看家。可临出门时,叶崇山还是下了死命令:“去漕帮的地盘抢人,不是儿戏。赵五必须跟着,府里的事,我亲自盯着。”
此刻,赵五正蹲在码头边,借着买草鞋的动作,压低声音跟叶屿川汇报。叶屿川站在旁边,假装在看旁边摊子上的麻绳。
“少将军,查清了。”赵五目光盯着水面,“前面那条花船,船头挂红灯笼的,是漕帮青竹堂的堂口。黑三没跑掉,被他们扣在花船后舱里。漕帮的人也在这儿,今晚就要将他沉河灭口。”
“今晚?”叶屿川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最多还有半个时辰。
“对。他们等天黑透了再动手,水流急,绑上石头推下去,神仙也找不着。”赵五顿了一下,眉头皱起,“而且这码头上的巡防营,跟漕帮是一丘之貉。一旦动手,不能闹出大动静,不然巡防营的人扑过来,咱们这几个弟兄脱不了身。”
叶屿川的目光越过赵五的肩头。花船边拴着两条小舟,隐约有七八个人影在船头走动,腰间都带着家伙。
“不能等天黑。”叶屿川说,“天黑他们下了水,我们捞都捞不着。现在动手。”
“你打算怎么安排?”赵五问。
“漕帮在明,我们在暗。那我们就给他们做一出调虎离山。”叶屿川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一艘满载粮食的商船,“赵五叔,你带一个弟兄,去那艘粮船后头放把火。火烧得越大越好,只要不烧死人就行。漕帮的人一定去救粮,趁乱,我上花船抢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暗处,声音极低:“剩下两个,去后巷备好马车接应。”
赵五点头,没有废话,带着那名弟兄借着货堆的掩护摸了过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走水了!走水了!”
一声破锣嗓子的嘶喊划破码头的喧嚣。浓烟从粮船尾部窜起。码头瞬间炸了锅,脚夫、船工乱作一团。花船上那几个盯梢的汉子果然慌了,纷纷提着水桶往粮船方向跑。
就是现在。
叶屿川压了压斗笠,借着混乱的人群,几步冲到花船边。她没有走跳板,一手攀住船舷,翻身跃上甲板。
船尾的船舱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叶屿川贴着舱壁摸过去,透过门缝,看见里面有两个漕帮打手,正七手八脚地往一个麻袋上绑石头。麻袋里的人在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别磨蹭了!外头走水,指不定一会儿巡防营就来了,赶紧沉了走人!”一个汉子骂道,伸手去抬麻袋。
叶屿川用刀尖无声地挑开门闩,闪身入内。那两个打手反应也快,刚想拔刀,叶屿川已经贴到近前。她左手一把死死捂住一人的嘴,右手的刀柄借着力道,狠狠砸在他的后脑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珠一翻便软倒下去。
她顺势侧身撞进另一人怀里,右肘如同一记铁锤,狠狠击打在对方的咽喉上,将那人刚要出口的惊呼硬生生砸了回去。同时左手死死扣住他拔刀的手腕,反手一拧。
两个打手像烂泥一样瘫在了地上,刀都没拔出来。
“绑了。”叶屿川低声对跟进来的赵五说。
她快步走到麻袋前,扯开绳子,把里面的人拽了出来。黑三满嘴是血(自己咬破了嘴唇),脸白得像死人一样。他看见叶屿川一身便装、手里提着刀,愣了一下。
“不想死,就闭上嘴。”叶屿川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
三人刚出船舱,码头上已经有人发现花船这边有异动,几个没去救火的漕帮汉子正朝这边跑来。
“走!”赵五断后。
叶屿川押着黑三,顺着船舷滑下岸,钻进了一条暗巷。跑出老远,听到后面漕帮的人发现人没了的怒骂声,巡防营的人还在粮船那边救火,没追上来。
巷尾停着一辆不起眼的乌篷马车。两个接应的老兵把黑三粗暴地塞进车厢里,一个老兵坐在车辕上勒住缰绳。
这时,赵五也解决了后面的尾巴,大步赶到。站在车辕边,压低声问:“少将军,去哪儿?”
“不能回城。带他去城外的破庙。”叶屿川说。
——城外破庙——
一桶冷水兜头浇下。
黑三打了个激灵,彻底醒过神来。他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柱子上,面前站着叶屿川。
“好汉饶命!银子我退还不行吗?我上有老下有小……”
叶屿川没理会他的干嚎,拉过一张破旧的木凳,在他面前坐下。
“何顺和阿姜,你杀的。”
黑三眼神闪了一下,虽然被绑着,却还透着一股滚刀肉的横劲:“大爷,您认错人了。我就是个跑码头的,杀人放火的事儿,我可不敢。”
叶屿川没有说话。她拔出短刀,猛地一挥。
“当”的一声,刀刃擦着黑三的耳朵,死死地钉在门柱上,刀柄还在微微发颤。一缕断发飘落下来。
“想好了再说。”叶屿川的声音没有起伏。
黑三一哆嗦,身上那股强撑的横劲瞬间散了。“大……大爷,那是我拿钱办事。人家给银子,让我去杀人。我不认得他们。”
“谁给你银子。”
“一个中年汉子,没留名。每次都在城南的悦来茶楼后巷接头。他带着兜帽,看不清脸,但我能看到他左眉上有一道疤痕。说话一股子江南腔调。”
叶屿川伸出手:“银子呢?或者银票?”
黑三哆嗦着,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靴子:“鞋底……鞋底夹层里。”
赵五走过去,脱下他的靴子,用匕首挑开千层底,抽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银票。
赵五看了一眼,递给叶屿川。
叶屿川展开。票面不大,但纸质极韧。上面印着三个朱红大字:大通号。
“大通票号。”赵五在旁低声说,“少将军,这是漕运总督府指定的汇兑票号。只有跟漕运有牵扯的商户和官员,才会用这家票号。”
叶屿川将银票折好,收进衣襟。
“那人每次都给你这种银票吗?”
“对,一共给了我三张。”黑三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说,“但他每次来,身边都跟着两个漕帮的人。我看出他绝不是一般的主子,我不敢问。我拿钱办事,想着干完这一票就回乡下……”
叶屿川站起身。
“赵五叔,把人押回将军府地牢,单独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叶屿川吩咐道。
“少将军放心。”赵五应了一声,随后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黑三,沉声问,“这人你打算怎么用?”
“留着他,不仅是为了何顺和阿姜的案子,更是为了顺着他,把那个‘大通票号’背后的人揪出来。”叶屿川转过身,“回城。”
——将军府·入夜——
连着赶了一日一夜的路,回到京城时,天已经黑透了。叶屿川连衣裳都没换,径直进了书房。
叶崇山正坐在案后,手里捻着一盏凉茶,显然是一直没睡在等她。看见叶屿川进来,他只问了一句:“人抓住了?”
“抓住了。拿到了大通票号的银票。”叶屿川将银票放在案上。
叶崇山看了一眼。他没有多问,只是站起身:“既然查到了这一步,剩下的你自己安排。我乏了,先去歇着。”
他走过叶屿川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然后走出了书房。
听着叶崇山远去的脚步声,叶屿川收回目光。何顺死了,阿姜死了,线索绕了一大圈,指向了那张庞大而隐晦的漕运网络。但这只是外围。
如果想真正掀翻崔敬,把那些死账做实,还需要一样东西——刘司吏手里的底账。
“赵五叔。”叶屿川转过头。
“少将军。”赵五站在一旁应声。
“明日一早,你跟我去一趟旧库房。”
“去找什么?”
“刘司吏平时用的那把算盘,还有他常坐的椅子。”叶屿川说,“那是个老狐狸,他人跑了,但他绝不会把底账带走。”
赵五眉头微皱:“他现在的处境,带不走底账。旧库被翻成那样,他就算藏了,还能保住吗?”
“保不住,所以他不会藏在明面上。”叶屿川看着桌上的灯花,声音冷静得可怕,“带着底账跑,等于揣着催命符。他躲在旧库几十年,最信得过那个地方。而且他知道,如果我查到了代州,查到了漕运,就一定会回头去找他。他把底账留下,既是藏,也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她抬起头,眉眼间露出些许疲态:“他在赌,赌我能把崔敬拉下马。所以,他一定在旧库最不起眼、却只有他每天碰的地方,留了让我去找的暗号。”
赵五看着她。
烛光下,叶屿川的眼底透着倦意,但眼神和说话的语气,冷静得像一块浸了冰的铁。
赵五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和记忆里那个刚到雁门关、在新兵营里被周头儿训得满身是泥、却死咬着牙不吭声的新兵,重合在了一起,又迅速割裂开来。
他垂下眼,低声说:“少将军,越来越像老将军了。”
说完,他没等叶屿川回话:“赶了一天的路,你先去歇着吧。我明日一早就去办。”转身退了出去。
叶屿川的手在案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看着桌上那张“大通票号”的银票,想起了阿姜脖颈上那道极细的刀口,何顺床上那块暗红的血迹。那些画面在眼前一一闪过,仿佛燃起了一团幽冷的暗火。
她知道,在这座京城里,如果不变成第二个叶崇山,她就活不下去,也护不住任何人。
“崔敬。”她轻声念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却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