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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无字碑 阿姜的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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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姜的丧事,办得极简。
秦芷本想按叶家管事嬷嬷的规制大办,叶屿川没让。她说,阿姜生前不喜热闹,死后也别惊动太多人。
停灵三日,出殡那日,是个阴天。没有吹打,没有仪仗,只有一口极好的楠木棺材。叶屿川一身素白,走在棺材前头。她没让人扶,也没掉眼泪。脊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极稳。
赵五带着几个亲兵,在后头跟着。
坟地在城西的一处荒坡上。风水谈不上好,但地势开阔,能望见北边的天。
阿姜这辈子没出过京城,却在这里守着去了北境三年的小主子。如今葬在这坡上,往后能日日看着北边,也算有个归处。
下葬的时候,叶屿川没让别人动手。她接过铁锹,自己铲了第一捧土,撒在棺盖上。土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捧。两捧。三捧。
她铲得很慢,很稳。直到土没过棺身,她才把铁锹交给旁边的赵五。
“少将军,立碑的活儿,我来吧。”赵五低声说。
叶屿川点头:“不刻字。就立一块无字碑。”
赵五愣了一下,没敢多问,退了下去。
叶屿川走到坟前,把随身带来的那件旧灰布衣裳——阿姜平时穿的——叠好,搁在新土上。然后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块刚雕好、还没写字的白石碑。
她的手指在粗糙的石面上停了一下。
“阿姜。”她叫了一声。
风从坡上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你等我。”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往坡下走。没有回头。
回到将军府,天已经快黑了。叶屿川没有去前厅吃饭,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关上房门,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放着那个从乞丐堆里找回来的旧木匣。
她看着那个匣子,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匣盖掀开。里面那块旧帕子已经有些发硬了,一截断玉躺在帕子上。
叶屿川伸手把断玉拿起来。玉不算上乘,但断口处却有光泽,像是被人常年摩挲。她把玉翻过来,借着灯看了眼,背面好像刻着极细微的纹路,又像是什么字,模糊得看不真切。那半块帕子,角落上绣着一枝半枯的梅,旁边还有一点点褪了色的红线。
她不认识这块玉,也不知道这块帕子。可她记得阿姜每天晚上,都把这两样东西拿出来,擦了又擦。她不知道阿姜到底在替谁守着这些。娘留下来的?那她娘又到底是谁?
她不知道这块玉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这块帕子能证明什么。但阿姜惨死在长乐巷的模样就在眼前,这东西绝不简单,她不能随意放置。
她把匣盖重新合上。
叶屿川拿起匣子,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院子中间,那棵石榴树长得正繁茂。那是她小时候,阿姜常摘石榴给她吃的地方。阿姜总说,石榴多子,是福气。
叶屿川走到树下,找了一块不起眼的角落。她拿着一把旧铁锹,一锹一锹地往下挖。直到挖出一个足够深的坑,她才把那个旧木匣放进去。
匣子碰到泥土,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
叶屿川看着那个匣子,然后开始把土填回去压实。
她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泥,看着那块被重新平整过的土地。
从今往后,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在这个院子里一天,这个匣子就不会落入旁人手中。等她有能力能护住身边所有人时,她再来把它挖出来。
——兵部——
第二日一早,叶屿川穿上了那件领口被缝过的官服。
她去兵部当值。她坐在值房里,桌上摊着公文。她一笔一笔地核对,和往日没有区别。
周明远来找她时,叶屿川正在翻一份去年的军需调拨记录。
“叶屿川。”周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包点心。他走进来,把点心搁在案角,“我听说你府上……出了点事。你没事吧?”
“没事。”叶屿川没有抬头。
周明远看着她。她穿着那身青竹色的官服,领口缝过了,针脚很密。她的脸色不太好,但眼神很稳。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点心往她手边推了推。
“有事说话。”他拍了拍她的肩,走了。
叶屿川放下笔,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没什么味道。她嚼了两下咽了,继续翻册子。
她刚翻了几页,门外传来赵五的脚步声。赵五走进来,压低了声音。
“少将军,胡饼摊的人查到了。是城外漕帮的一个打手,叫黑三。根据刀法来看,杀死何顺和阿姜的应该是同一个人。”
叶屿川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扣紧,骨节泛白。
“南下的船在清江浦靠了岸。有人在码头上看见过他。不过……”赵五顿了一下,“漕帮的人说,他们也在找黑三。黑三拿了钱,却没把活办干净,现在叶家和京兆尹都在查,漕帮怕惹火烧身,也怕上面怪罪,想自己清理门户,把他处理掉。”
叶屿川冷笑了一声:“清理门户?是有人怕他落在我们手里,想让他永远闭嘴吧。”
赵五点头:“少将军聪明。黑三现在就是块烫手山芋,崔敬那边想让漕帮杀人灭口,漕帮为了自保,只能动手。”
叶屿川放下手里的册子:“崔敬本人呢?有线索吗?”
赵五摇了摇头:“崔敬现在是朝廷命官,管着漕运。那老狐狸藏得太深,咱们手里没有实据,明面上动不了他。”他声音沉了下去,“而且,旧库那边刘司吏的住处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床板都劈了,像是在找什么要命的东西。现在刘司吏没找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叶屿川沉默了一会儿。
黑三跑了,刘司吏找不到了。线索到这里,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但她知道,他们越是这样急着收尾,就越说明崔敬这条线牵扯得有多深。
“赵五叔。”叶屿川说。
“少将军。”
“您让漕帮的人继续找黑三,先别打草惊蛇,拿到行踪立刻来报。”叶屿川站起身,“我去一趟户部。”
——户部——
叶屿川到户部时,周明远的父亲周谨言正在堂中核对账目。
看见叶屿川进来,周谨言放下手里的算盘,站了起来。他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可今天,脸上的笑不像往常那么自然。
“叶少将军。”周谨言拱手。
“周侍郎。”叶屿川还了礼。
“是为了北境军需的案子来的?”周谨言屏退了堂中的小吏,压低了声音。
“是。”叶屿川没有绕弯子,“我想调四年前旧库的全部调拨文书。包括出库记录和后续的核销凭证。”
周谨言眉头紧锁。“少将军,这案子……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人都来问过。我这里实在是没有能对得上的凭据。旧库那边的账,缺了好几页。刘司吏在的时候,还能有个说法,现在他……”
他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叶屿川。
“周大人。”叶屿川声音很平,“我不是来讨说法的。我是来讨账的。”
周谨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极厚的册子,又打开柜子,取出了一叠用油纸包着的文书。
“这是四年前旧库出库的所有底单。明面上的。我私下留了一份。”周谨言把东西放在桌上,“少将军,我实话跟你说,这些账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有一个东西,你看一眼。”
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极小的字。
“这里。这批甲胄,走的是旧库,可最终签收的地点,在代州。代州不是北境的防区。是漕运的一个中转地。”
叶屿川看着那个地点,眼神一凛。
“四年前,崔敬还在户部旧库当司吏。”周谨言压低了声音,“但这批账,已经绕到漕运去了。办完这件案子之后,他就升了官,直接调去管漕运粮道。少将军,你要查他,得从漕运的账往上翻。可漕运的账……不在户部。在漕运总督府。”
叶屿川合上册子。
“多谢周大人。”
她转身往外走。周谨言在身后叫住她:“叶少将军!”
叶屿川回头。
周谨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那批人……连刘司吏都动了。你查这案子,小心些。”
叶屿川点了下头,走了出去。
——将军府·书房——
入夜,叶崇山正在书房里看北境送来的军报。
门被推开,叶屿川走了进来。
叶崇山抬起头。他看到她身上的官服,看到她绷紧的领口,看到她眼睛里的沉静。
“查到了什么。”叶崇山放下军报。
“周侍郎告诉我,那批东西的签收地在代州。”叶屿川站在案前,“代州不是北境防区,是漕运的中转站。四年前崔敬还在旧库,这批账就已经绕到了漕运。案子一结,他就升官调去管漕运。现在的漕运总督,也跟他脱不开干系。”
叶崇山沉默着。他看着桌上的舆图。北境的地图边缘,代州的标记很小。
“你要查漕运?”叶崇山问。
“我要查崔敬。”叶屿川说,“也要查他背后的人。”
叶崇山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比从前瘦削了不少,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漕运总督府,不比旧库房。那是一个极深的地方。”叶崇山说,“你若真下了决心,我让赵五跟着你。”
“不用。”叶屿川说,“赵五叔留在府里,盯着家里。这件案子,我自己去办。”
叶崇山抬起头,看着她。
叶屿川站在那里,背脊笔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叶崇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将军府的校场上,她也是这样站着的。那时候她还小,扎着马步,腿抖得厉害,却咬着牙不肯收势。
“去吧。”叶崇山重新拿起军报,“自己小心。”
叶屿川转身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叶崇山一个人。他放下笔,看着窗外。夜风吹进来,吹动了案上的纸页。
他在心里暗道:这孩子长大了,是真的能接住这盘棋了。
……
叶屿川从书房退出来时,夜已经极深了。
她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她站在书房外的廊下,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寒意。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指腹划过那片细密的针脚。
领口很服帖。人却不在了。
她没有回屋,而是顺着墙根,一步步往后门走。门房的老头见她过来,赶紧披着衣服起来开门。
“少将军,这么晚还出去?”
“透透气。”叶屿川说,“不用跟着。”
她出了将军府,漫无目的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走。京城实行宵禁,街上极静,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响。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停下脚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站在了沈府的后巷。
那条巷子还是那么深,只有尽头挂着一盏旧灯笼,光线昏黄。
叶屿川站在巷口的暗处,没有往前走。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沈府后门。
她只是觉得累。脑子里的线索像一团乱麻,崔敬、漕运、那个不知去向的黑三,还有埋在石榴树下的木匣。这些东西压得她喘不过气。而这条安静的巷子,这扇门,是她在这座京城里唯一觉得可以喘口气的地方。
她站了一会儿,打算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沈府后门的那盏旧灯笼下,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门开了一道缝,春杏提着一盏羊角灯,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春杏没说话,只是把门开大了些,然后从里面递出来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叶屿川顿住脚步,没动。
“少将军。”春杏压着声音,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将手里的东西递上,“我家小姐说,天冷了,夜里别空着肚子吹风。”
叶屿川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还带着温热,像是一包刚出炉的点心。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叶屿川开口,声音干涩。
春杏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府。叶屿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沈府二楼的小阁楼上,窗扇半开着。一抹极淡的月白身影站在窗后,看不清脸,但那个安静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泓清泉。
两人隔着半条巷子,就这么遥遥望着。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行礼,没有招手。
过了片刻,那扇窗子轻轻合上了。窗后的灯火依然亮着,但人影已经隐去。
春杏把灯留在墙根,福了福身,退回门内。后门轻轻关上,巷子再次恢复了死寂。
叶屿川站在原地,提着那包温热的点心,又看了一眼那扇合上的窗。
良久,她转过身,往来路走去。
她这一路走回去,夜风似乎没那么冷了。她手里攥着那包点心,指腹紧紧贴着油纸,贪婪地吸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