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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算盘 第二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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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叶屿川和赵五去了户部旧库房。
旧库房的门大敞着,锁头被人用蛮力劈开了,掉在地上。院子里乱七八糟,几个木架子倒在地上,文书档案散落了一地。京兆尹的人在门口守着,见叶屿川亮出令牌,赶紧让开道。
“少将军,刘司吏失踪后,我们就把这儿封了。里头被翻得乱七八糟,没敢乱动。”一个衙役头目低声说。
叶屿川没说话,踩着地上的废纸往里走。赵五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库房里透着一股灰尘和霉味混杂的气息。刘司吏平时坐的那张旧木案,此时被掀翻了,几条腿都断了。案上的东西散落一地,账册被撕扯成了碎页,炭条也碎成了几截。
“这帮人把旧库翻了个底朝天,连木案都劈了。”赵五蹲下查看了一圈,皱眉道,“看来他们没找着想要的东西,急眼了。”
叶屿川没接话,她走到案台后。那里原本放着刘司吏常坐的那把旧木椅。椅子的靠背已经被人用刀劈开了,里面的干草露了出来,垫子也被划得稀烂。
叶屿川的目光在椅子周围扫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地上的一堆杂物里。那是刘司吏平时用来算账的算盘。
算盘被踩坏了边框,几根档杆断了,算盘珠子散落一地。
她走过去,蹲下身,把那个破算盘捡了起来。
这是一把十三档的算盘,木框上被摸出了包浆,圆润发亮,显然是刘司吏用了几十年的心爱之物。可惜,边框已经被踩得稀碎。
叶屿川把残破的算盘框放下,刚想站起身。
突然,脚底传来“咯”的一声闷响。
她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异常坚硬。
叶屿川挪开脚,蹲下身,从灰堆里把那颗珠子抠了出来。
一般的算盘珠子都是硬木做的,颜色暗红,分量很轻。可这一颗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它表面原本裹着一层暗红色的漆,和寻常木珠毫无二致。只是刚才那一脚,让珠子边缘磕掉了一星半点的漆皮。破口极小,不仔细端详根本看不出来。
若不是掂出了这异样的分量,叶屿川也不会去留意那一丝破绽。她用指甲在那掉漆的地方轻轻一刮,漆皮剥落,底下露出的不是木纹,而是泛着冷光的暗黄。
这不是木珠子,是黄铜的。
叶屿川眼神一凛。她立刻低下头,在散落的珠子堆和废墟里仔细翻找。
很快,她又找到了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这五颗铜珠表面,全被涂上了和普通木珠一样的暗红漆。混在那一堆散落的木珠和碎屑里,一眼扫过去根本看不出异样。只有拿在手里,才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坠手感。
叶屿川把五颗铜珠子凑到门外透进来的光线下,用指甲一点点抠掉上面的红漆。
漆皮剥落,暗黄的铜面露了出来。在每一颗珠子的边缘,被人用极尖锐的刀法,各刻了一个极小的字。
上面分别刻着:“一”、“二”、“五”、“八”、“十一”。
叶屿川猛地站起身,目光投向墙角的旧木架。
那排存放旧档的木架子,分为十三列。架子上的匣子和卷宗,已经被崔敬的人全部扫落在地,乱七八糟地堆成了一座小山。架子本身也被推得东倒西歪。
叶屿川没有去翻地上的烂摊子。她走到第一列木架前,蹲下身,仔细端详着木架的立柱。
“少将军,地上的东西他们全翻过了,肯定没值钱的。”赵五不解地说。
“不在地上,在木头上。”叶屿川伸出手指,顺着立柱的侧边慢慢往上摸。
她心里很清楚:刘司吏猜到崔敬的人来搜库,一定会把木架上的匣子和卷宗翻个底朝天。所以,如果黄铜珠上的数字对应的是这五列木架,那最重要的线索绝不会藏在那些明面上的旧案卷宗里。
东西,一定藏在这五列架子的木柱之中。
刘司吏是个老库管,旧库的木架承重极好,立柱是极粗的方木。这些老吏若是想在里面掏个暗槽,易如反掌。
叶屿川的手指摸到齐腰高的地方,指腹忽然顿住了。那里的木头纹理,有一处极不自然的拼接痕迹,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她拔出短刀,顺着缝隙用力一撬。
“咔”的一声轻响,一块伪装成木柱表皮的木塞脱落,露出了一个两指宽的狭长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把生锈的铁钥匙。
赵五瞪大了眼睛:“这……这柱子中间是空的!”
叶屿川没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第二列、第五列、第十一列的架子前,在同样的位置,用短刀撬出了另外三样东西——两张发黄的旧当票,和一块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金属碎片。
最后,她停在第八列。
暗槽有些深,她伸手探进去,摸到了那个用油布裹着、用麻绳扎得紧紧的小包裹。
她拿了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少将军,找到了?”赵五立刻迎上来。
叶屿川“嗯”了一声,把包裹搁在破木案上,解开麻绳,将油布一层层剥开。里面是两本封皮发黑、边缘发脆的账册,还有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叶屿川打开那张纸条。上面是刘司吏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写的一行字:
“代州,漕运,盐引,官商勾结。若查,寻城南安济坊,找老叫花子‘瞎张’。”
叶屿川盯着那行字,眼神微眯。
“城南安济坊。”她轻声念了出来。
“安济坊?”赵五愣了一下,“那不是收容乞丐和流民的地方吗?刘司吏一个户部的老吏,怎么会躲到那种地方去?”
“越是这种地方,越是没人会在意。”叶屿川把两本账册和纸条收进怀里,把油布重新包好,塞进自己的内兜。
两人从旧库房出来,叶屿川站在巷口,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大通票号,盐引,安济坊……”
她想起刘司吏那天在这里说过的话:“大皇子的人来过,二皇子的人也来过。他们不是来查案的,他们是想拿这本死账,去跟崔敬背后的人做交易。”
盐引,那是朝廷发给商人的运销食盐的凭证。那可是大昭最肥的一块肉。大通票号帮崔敬洗银子,而盐引,就是他们套取国库银子的命门。
这本账,不止牵扯崔敬。
叶屿川深深吸了一口气。
“赵五叔。”叶屿川低声说。
“少将军。”
“去城南安济坊。”
——城南安济坊·午后——
安济坊在京城南边最破旧的一条巷子里。破木棚搭得东倒西歪,到处都是破衣烂衫的乞丐,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墙角抓虱子。
叶屿川穿着青布短打,赵五跟在旁边。两人一路找过去,在一个破庙的屋檐下,找到了一个瞎眼的老乞丐。老乞丐头发乱蓬蓬的,身上裹着一件分不出颜色的旧棉袄,正靠在墙根底下捉虱子。
叶屿川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瞎张。”
老乞丐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虽瞎,但耳朵却灵得很,脸微微侧了过来。
“谁啊?不知道瞎张不随便跟人搭话吗?”
叶屿川没有自报家门,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张叠好的纸条,塞到瞎张手里。
瞎张摸了摸纸条的边角,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面色微微一变。
“你……是叶家的人?”
“刘司吏让我来的。”叶屿川说。
瞎张沉默了好一会儿,干瘪的嘴唇抿了抿。他把纸条捏在手里,突然伸出脏兮兮的手,一把抓住叶屿川的袖子。
“你跟我来!”
他拄着一根木棍站起身,走得极快,带着叶屿川绕过破庙,钻进了一条黑漆漆的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扇挂着破草帘的门。
瞎张掀开草帘,里头是一间昏暗的石屋子。刘司吏正蹲在地上,面前支着一个小炉子,正在熬药。
听见门响,刘司吏猛地回过头。他看见瞎张带着叶屿川进来,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后又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长叹了一口气,把扇火的破蒲扇搁在地上,苦笑了一声:“少将军,你比我想的,来得还要快些。”
叶屿川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看着这个在旧库房拨了一辈子算盘的老吏,看着他憔悴不堪的脸。
“刘司吏。”叶屿川轻声说,“账本我拿到了。大通票号的人,也抓了。”她顿了一下,“但何顺死了。阿姜,也死了。”
刘司吏身子猛地一僵,手里扇火的破蒲扇“啪”地掉在了地上。他呆立了半晌,慢慢弯下腰,捡起蒲扇,然后走到叶屿川面前,端端正正地朝她行了个大礼。
“少将军。”刘司吏的声音透着极深的沧桑与哽咽,“老朽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死不足惜。您查下去,何顺他们不能白死,这京城的天,总得有人来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