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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缝线 第二日天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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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没亮,叶屿川就出了门。
她一夜没怎么睡。何顺的死像一块带刺的铁,梗在胸口。天刚蒙蒙亮,她便和赵五出了门。昨晚派出去查胡饼摊的亲兵连夜顺着脚印摸到了城北。等叶屿川赶到时,几个亲兵已经悄无声息地把后巷的一间破杂院围了。
院子里人去楼空。地上的血迹已经干透,墙角扔着一件换下来的灰布衣裳,正是那汉子在摊子上穿的。
叶屿川在院里走了一圈。脚印从后窗,翻过两道矮墙,直接通向了城外的方向。线索断得干干净净。那是个行家,没留下任何能追下去的把柄。
等叶屿川从城北查完一圈,无功而返回到兵部时,已经快到晌午。她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公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何顺床角那块暗红的血迹。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慌得厉害。那种感觉和昨晚在客栈外看到空面案时一样,没来由,却抓心挠肝。
她猛地站起来,往外走。
刚走到兵部大门,就看见赵五站在门外的石狮子旁。赵五今早没穿甲,一身灰布短打,可那背脊绷得死紧。看见叶屿川出来,他快步迎上来,压低了声音,嘴唇有些发白。
“少将军。”赵五的声音哑得厉害,透着一种极力压制着的急迫,“姜嬷嬷出事了。”
叶屿川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怎么了?”
“今早出门买菜,到现在没回。”赵五别过脸,深吸了一口气,才咬着牙说,“夫人已经让人去菜市和常走的几条路找了,都没信儿。连个脚印都没寻着。夫人觉得……不对劲,让我赶紧来叫你。”
叶屿川脑子里“嗡”地一声。她一把攥住赵五的胳膊:“赵五叔,马呢?”
“后头拴着。”
叶屿川翻身上马,打马就往将军府狂奔。一路上她脑子里全是昨晚阿姜的背影。阿姜说“好”,阿姜把木匣收进柜子,阿姜说“明天天一亮,还有明天的事”。
她一直觉得阿姜是在说何顺的事,是在说京城的事。她现在才反应过来,阿姜说的是她自己。
冲回将军府时,院里的下人们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秦芷站在正堂的台阶上,正吩咐几个管事往外散人去寻。看见叶屿川进来,秦芷快步迎下台阶,声音很稳,但掩不住底下的焦灼:“屿川,阿姜早上出门,我让人把附近的巷子都翻遍了,没找着。她不是没分寸的人,平时买个菜半柱香就回,今天太反常了。”
叶屿川没有说话。她径直冲向偏房。
偏房的门开着。屋里收拾得纤尘不染。灶上的灰清了,桌上的水碗倒扣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整个屋子静得可怕。
叶屿川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桌上什么都没有。那个旧木匣不在。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床铺上。
在阿姜平时睡觉的枕头边,放着一件叠好的官服。那是叶屿川前面换下来的。领口开线的地方,被缝补好了。针脚极密,走线笔直。在那件官服的旁边,放着一样东西。
一把带着旧线头的铜钥匙。
叶屿川盯着那把钥匙。她走过去,拿起钥匙,转身去开那个柜子。柜门打开,里面除了几件旧衣裳,空空荡荡。底下的那个旧木匣,没了。
叶屿川盯着空荡荡的柜底。那个匣子里只有一块旧帕子、一截断玉。阿姜从来没跟她说过那是什么,只说是她娘留下的。叶屿川不知道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可她知道,阿姜把它看得比命还重。
叶屿川转过身,大步走出偏房。
叶屿川站在院子里,手里死死攥着那把铜钥匙。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底压着极深沉的暗火。她转头看向院外,厉声喝道:“来人!”
院外的两个亲兵立刻跑了进来:“少将军!”
叶屿川盯着他们,刚要开口,赵五在旁边一抬手,拦住了她的话头。
“少将军,这种事不用您费神。”赵五看着她,声音沙哑却极其硬气。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个亲兵,眼神瞬间变得像要吃人一样,“传我的话,今日巡防和城门的人,全给我挨个问!查不出姜嬷嬷的行踪,你们提头来见!”
亲兵领命飞奔而去。
这一找,便是好几个时辰。
申时末,叶屿川坐在前厅。她没喝水,也没挪动过地方。直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五大步走进来。
他身上那股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寒气全散了,整个人透着一股颓败。他走到叶屿川面前,停住,深深地低下了头。
“少将军。”赵五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叶屿川快步迎过来,看着他:“赵五叔,人找到了吗?”
赵五咬了咬牙,抬起头,对上叶屿川的目光:“找到了,可人……已经没气了。”
叶屿川僵在了那里。
“在城东,长乐巷。”赵五的声音里带着极度的自责和痛楚,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最里头那条死胡同。京兆尹巡街的人发现的。我赶到的时候……姜嬷嬷靠坐在墙角,脖颈上……一刀。血干了。”
叶屿川站在那里,周围静得可怕。
“京兆尹封了巷子,我让人守在外面,没让任何人动姜嬷嬷的尸首。”赵五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发抖,“少将军,您去……接她回家吧。”
……
(沈府)
沈府的午后将尽,斜阳透过窗棂,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书遥坐在窗边,正临着半卷《诗经》。笔尖刚落在纸上,外头传来脚步声。春杏挑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小姐,老爷方才从前头回来,说了一件事。”春杏把茶盏搁在桌上,声音放低了些,“叶家那个姓姜的老嬷嬷,今早在城东长乐巷出了事,人没了。听说京兆尹的人已经去了。”
沈书遥的手停在半空。一滴墨从笔尖坠下,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渍。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听说是个看着叶少将军长大的奶娘。”春杏叹了口气,“这京城里头,怎么这般不太平。”
沈书遥慢慢把笔搁在笔架上。她看着纸上那团黑渍,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他一定很难过。”
春杏看着她:“小姐,您说什么?”
“没什么。”沈书遥拿起一旁的镇纸,压在那张洇了墨的纸上,将黑渍连同那个未写完的字,一起盖住了。
……
(长乐巷)
长乐巷很深,两边的墙很高。京兆尹的人已经把那里围了起来。叶屿川出现在巷口,人群便不由自主地退向两侧,让出了一条路。
叶屿川站在原地,盯着墙角那个穿灰布衣裳的人影,顿了一下。
她才缓缓抬起脚。步子异常缓慢。巷里的死寂被无限放大,她每走近一步,靴底碾过地上碎石的沙沙声,就像踩在她自己的心口上。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住了刀柄,指节泛白。
阿姜坐在墙角。她穿着那件灰布衣裳。头微微低着,像是睡着了。脖颈上那道致命的伤口极细,血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叶屿川走到近前,蹲下来。
“阿姜。”她轻声叫了一句。
没人应。
叶屿川伸出手,去摸阿姜的手。手背已经冷透了,硬得像一块干枯的树皮。她想去理一理阿姜额角散下来的碎发,可手伸到一半,却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她试了两次,才把那缕头发别到阿姜耳后。
阿姜的怀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叶屿川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低下头,目光扫过阿姜的全身——那件灰布衣裳的衣襟整整齐齐,连个被拉扯的褶皱都没有。
凶手杀人杀得太快,根本没来得及翻找。她太了解阿姜了,阿姜谨慎了一辈子,她绝不可能把那个木匣明晃晃地揣在怀里,等着被人抢走。她一定是把它藏在了这条巷子的某个角落。
她慢慢站起来,把翻涌到喉咙的血腥气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的悲恸收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寂。
她转过头,视线扫过巷子。这条死胡同里两边是光秃秃的墙,根本没有藏东西的地方。她的视线越过地上的血迹,最后停在了巷口那个瞎眼乞丐的身上。乞丐身侧,堆着一拢杂乱的干草。
“去那边看看。”叶屿川的声音很轻。
她身后的两个亲兵立刻会意,快步跑了过去,在乞丐身侧的干草堆里翻找起来。
片刻后,其中一人的手顿住了。他从草堆深处掏出了一个沾满灰土的红布包袱,双手捧着,快步送到叶屿川面前。
叶屿川接过包袱,拂去上面的草屑,一点点解开。里面,是那个沾了灰的旧木匣。她的手指在粗糙的匣面上停了一瞬。
她看向靠坐在墙角的阿姜。阿姜闭着眼,没有太多痛苦。叶屿川知道,阿姜死得很从容。那些人想抓活口,但她没给机会。
“抬回去。”叶屿川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去告诉夫人,阿姜没了。让她……办吧。”
……
(御书房)
御书房里,檀香燃着。
大太监李德全悄步走上前,躬身附耳说了几句。
萧砺手里的朱砂笔顿了一下。一滴红墨落在奏折上,洇开了一点。
“知道了。”他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下去吧。”
李德全退下。萧砺继续批折子,只是翻下一页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些。
……
(将军府)
夜深了。
叶屿川没有去吃饭。她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门。
她把那个沾着灰的旧木匣直接放在桌上,没有点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伸手,慢慢掀开了匣盖。里面是那块旧帕子,和一截断玉。就这两样东西。叶屿川不知道它们到底意味着什么,可她知道,阿姜昨天在灯下摸的就是它们,阿姜今天把命搭上护的,也是它们。
叶屿川慢慢坐到床沿上。她把那件缝好领口的官服拿过来,摊在膝盖上。针脚极密,走线笔直。
她没有哭。也没有咬牙切齿。她只是坐在那里,摸着那排缝线。指腹一遍一遍地滑过粗糙的线头。
屋里太静了。静得她甚至能听见以前阿姜在偏房里走动的动静,听见灶房生火的噼啪声,听见那声极轻的“小主子”。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门边,推开房门。偏房的灯黑着。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夜风吹进来,打在她的脸上。她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扶着门框,手指抠紧了木边。胸口一阵阵地抽痛,直到现在,那股迟来的、尖锐的痛,才真正刺穿了她。她没能护住何顺,也没能护住阿姜。
她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黑暗中,极轻、极轻地颤抖着。
……
(书房)
赵五把长乐巷的事,一五一十地报到了叶崇山的书房。
叶崇山坐在案后,听完。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桌上那张舆图。过了很久,他问:“尸首呢?”
“停在偏院了。大夫看过了,一刀毙命,没受大罪。”赵五低着头,声音嘶哑,“姜嬷嬷是个明白人。她大概是知道那些人要查少将军,查到她头上了。她怕自己挺不住刑,所以在被抓着之前,自己……”赵五说不下去了。
叶崇山坐在那里,整个人仿佛成了一尊石像。半晌,他抬起手,挥了挥。
“把她好好葬了。立个碑。就说是叶家的老人。”叶崇山的声音很干涩,透着一股极深的疲惫。
“那少将军那边……”赵五小声问。
“让他一个人待着。”叶崇山闭上眼,“他长大了。这堂课,得他自己熬。”
赵五退了出去。叶崇山独自坐在灯下,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得沙沙响。他在心里念了一句:“娘娘,你那儿子,被这京城逼得越来越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