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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无声 午时,叶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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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叶屿川去了城北长兴客栈。
客栈不大,两进院子。前面是堂,后面是客房。何顺住最里头一间。叶屿川进去时,何顺正坐在床沿。门没闩。他看见她,站起来,又坐下。
“有人来过。”何顺说。
叶屿川把门带上。
“什么时候。”
“昨晚。天刚黑。”何顺的手在膝上攥着,“没进门。敲了两下。我问谁。外头说,‘何老四,崔大人问你安。’”
叶屿川没说话。
“就这一句。说完就走了。”何顺抬起头,那只清亮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抖,“我躲了五年。我以为他早忘了我。他没忘。他知道我在这儿。”
叶屿川在桌边坐下。她把怀里那包碎银掏出来,搁在桌上。
“你不能住这儿了。”
“住哪都一样。”何顺说,“他找得到。”
“他不杀你,不是心善。”叶屿川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杀你,叶家立刻就会咬死他。他现在要的是你怕。你怕了,跑了,你就是个逃犯。一个逃犯的话,到了朝堂上,就没人信了。连带着,周成也成了监守自盗的贼。”
何顺听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下去。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毒。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一点点瘪了下去。
过了很久,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漏风的破风箱一样的喘息。他抬起头,看着叶屿川,那只清亮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不跑。”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跑。我就算死在这院子里,我也得把这笔账给他留着。”
何顺低下头。他坐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要查,就查崔敬。当年在旧库,是他拿的册子。他让我和周成画的押。后来他升了官。四年前调走了。调去哪,我不知道。可有一个人知道。”
“谁。”
“旧库的刘司吏。”何顺说,“崔敬在旧库的时候,刘司吏是他手下的书办。崔敬调走之后,他才接的旧库。他跟崔敬待过三年。崔敬的事,他知道一半。”
叶屿川心里那根线动了一下。
她见过刘司吏。那个老头坐在旧库房里,拨着算盘。他给她看册子,但他不肯指路。他说“你自己去查”。他查案的人给了她。可崔敬这个名字,他没提过。
他为什么不提。
因为他在躲。
他躲的不是叶屿川。是崔敬。他在崔敬手底下待过。他知道崔敬是什么人。他不敢说。
叶屿川没有接话。她只是伸手,把腰间那块叶家的令牌解了下来,轻轻搁在何顺面前的桌上。
“你进过将军府的门,叶家就不会让你白死。”她说,“收拾一下,你哪儿也别去,在房里等。我让人来接你。”
何顺被她留在了房里。门闩着。叶屿川没有多留。
她转身出了客栈,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先去了客栈对街的茶摊。那里有赵五安排的两个便装暗哨。
“去叫赵五叔,带几个人,立刻把何顺从长兴客栈转移到城西旧宅。要快。”叶屿川语速极快。
其中一个暗哨应声跑了。另一个依旧坐在摊子前喝茶。
叶屿川看了一眼客栈的方向。街角有个卖胡饼的摊子,那汉子正低着头,双手在案板上揉面。叶屿川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往旧库房去。她必须趁热打铁,去把崔敬的底给揪出来。
旧库房的门关着。
她推门进去。刘司吏坐在老地方。算盘搁在手边,人没动。他看见叶屿川进来,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来了。”
“崔敬。”叶屿川说。
刘司吏的手停了。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叶屿川。他的目光和上一次不一样了。上一次是打量,这一次是躲。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叶屿川在案前站住,“他在旧库待过三年。崔敬是你的上司。他调走之后,你才接的旧库。你手里那些册子,有一半是他经的手。”
“少将军查得真快。”他叹了口气,声音干涩。
“你早就知道是他。你一直不说。”
“我说了,又能如何?”刘司吏把眼镜重新戴上,隔着铜框看着她。“崔敬当年在旧库是司吏。他在那三年,谁领了东西,谁签了名,全是从他手里过的。但他有个规矩——从不留自己的笔迹。所有跟他有关的册子上,写的都是别人的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他当年调走之前,旧库死过一个杂役。说是半夜起夜,掉进井里淹死的。可我那晚当值,我看得真真的——那杂役的手指甲全劈了,是在井沿上生生抠断的。”
叶屿川的呼吸沉了下去,她觉得后背有一阵凉意爬上来。
“所以你手里那些册子,查不到他。”
“对。”刘司吏说,“我跟你说了,你查到底,也查不到领东西的人。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查到。”
叶屿川看着他。
“你查到这里,我劝你停。”他说,“当年大皇子的人来过,二皇子的人也来过。他们到这里,都停了。”
“他们为什么停?”
司吏的声音压得很低,“大皇子和二皇子来要这本账,不是为了翻案,是为了去跟那个人换筹码。他们只要拿到了册子,就会去交易。交易完了,账就平了。而我这个知道底细的老东西,第二天就会变成井里的那个杂役。所以,我没给。”
他盯着叶屿川,眼神像枯井一样深。
“少将军,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真来查案的。再往下查,就不是旧案了。”刘司吏说,“是活人。活人还活着,还在朝里。你要查他,得先想好,你拿什么去跟他斗?你拿什么换。”
“他调去哪了?”叶屿川不答反问。
“升了官,四年前调走了。调去管漕运粮道了。”刘司吏低下头,重新拨弄算盘,“你查不动他的。他在钱粮里。他动动手指,北境前线的军饷就得晚到半个月,你爹在雁门关就得吃败仗。”
叶屿川站直了身子。她深深地看了这个老头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旧库房,夜风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她跨上马,一路往回赶。夜风刮在脸上,刘司吏那句“你拿什么换”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她虽然安排了赵五去转移何顺,可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重。
快到客栈那条街时,叶屿川忽然勒住了马。灰子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街角卖胡饼的摊子还在。但那个汉子没有在揉面。他坐在摊子后面的长凳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街面。叶屿川午时进客栈时他在揉面,她出客栈时他还在揉。现在,面案空了。
叶屿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从客栈方向大步跑来,那是赵五留在茶摊上的暗哨。那汉子跑得满头大汗,连气都喘不匀,看见叶屿川,脚下一软,直接扑跪在马前。
“少将军……出事了!”
叶屿川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一把抓住他的领子:“人呢?”
那汉子脸色惨白,抖着嘴唇:“赵副将带着我们赶上去,还是晚了一步。我们上楼的时候,门是从里面闩着的。撞开门一看……人已经凉了。”
叶屿川的手猛地松开。她推开那汉子,大步往客栈方向冲。
客栈楼下,店小二缩在柜台后头,浑身发抖。大堂里静得可怕。叶屿川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推开最里头那间客房的门。
赵五带来的几个亲兵站在门口,像几截木头。看见叶屿川,他们默默地让开了一条路。
赵五站在屋里。他没拔刀,但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听见门响,赵五转过头,那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都没变过色的脸,此刻铁青一片。他看见叶屿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最终只是沉默地往旁边让开了一步。
何顺靠在床沿上。被子盖得平平整整,一直盖到胸口。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那只清亮的眼睛此刻失去了光泽。
叶屿川走过去。她伸出手,想去探何顺的鼻息,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不用探了。她看见了被角下渗出来的暗红色的血,已经洇透了半张床褥。
赵五走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一刀。抹脖子。我们推门进来,房间里什么都没翻,连桌上的碎银、和你那块令牌都在。他连挣扎都没挣扎。”
叶屿川看着那张床。
被子盖得那么平整。她甚至能想象出凶手杀完人后,慢条斯理地拉过被子,盖住这具温热的尸体的样子。然后从容地翻窗离开,就像一个鬼魂。
她许诺“叶家护你”。她把他从柳镇带出来,让他住进客栈。然后,她前脚刚走,后脚刀就跟进来了。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在这天子脚下。京城里的绞杀,连个响动都没有。
叶屿川站在床前,一动不动。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抠进肉里。她没有愤怒,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冷。
“把尸体收殓了。”叶屿川转过身,往外走。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极其平稳,“查客栈里的人,查对街的胡饼摊。”
赵五一挥手,身后的几个亲兵立刻领命,散了出去。
叶屿川出了客栈,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前几天她从柳镇回来,灰子在城门口慢了一下,打了个响鼻,耳朵动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土路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她想起来了。
那个响鼻。那一眼。那空荡荡的官道。
她不是没被跟过。在北境,飞沙营出哨,被游骑咬住尾巴是常事。她知道被人跟是什么感觉。只是京城太平日子过久了,她把这根弦松了。
叶屿川翻身上马。她往将军府飞奔,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回到将军府时,府里已经上了灯。叶屿川冲进内院,脚步极快。
偏房的门虚掩着,灯亮着。
叶屿川猛地推开门。
阿姜坐在桌边。桌上没有汤,也没有针线。只放着一个极旧的木匣子。阿姜的手轻轻搭在木匣上,不知坐了多久。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叶屿川煞白的脸、微微发颤的手指,还有官服下摆不知在哪蹭上的一抹暗色泥点。
阿姜没有问案子,也没有问外面的事。她只是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炉子前,倒了一碗温水。然后走回来,递给叶屿川。
“小主子,喝了。”
叶屿川没有接。她盯着阿姜,忽然觉得阿姜今天很不对劲。她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死水。
“何顺死了。”叶屿川开口,嗓子像含着砂砾,“就在我派人去接他的半个时辰前。被人抹了脖子,盖在被子里,连声响都没有。”
阿姜的手端着碗,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她的眼皮垂了下去,没有惊讶,也没有叹气。
“京城不比北境。”阿姜把碗放在桌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北境的狼吃人,还得叫两声;这里的狼吃人,是不听响的。”
叶屿川看着桌上那只旧木匣。
“那是什么?”
“一点旧东西。”阿姜不动声色地挡在桌前,避开了叶屿川的视线。她转过身,把木匣收进柜子里,锁上,把钥匙揣进怀里,“该告诉你的时候,阿姜自然会告诉你。现在,去洗把脸。”
叶屿川站在那里,看着阿姜的背影。阿姜的肩膀绷得很直,甚至有些僵硬。叶屿川忽然有一种错觉——阿姜不是在收一个旧匣子,她是在做一场极漫长、极决绝的告别。
“阿姜。”
“嗯。”
“这两天,哪儿也别去。”叶屿川盯着她的背影,“外面,有人在盯着叶家。我怕他们盯到你头上。”
阿姜的手停了一瞬。她转过身,看着叶屿川,眼神深得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好。”阿姜顺从地点头,然后指了指床铺,“夜深了。小主子,去睡吧。明天天一亮,还有明天的事。”
叶屿川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阿姜站在灯下,看着那扇门。她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把冰凉的钥匙。
她走到桌边坐下。灯花噼啪响了一声,夜深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