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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宫宴 宫宴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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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那日,天晴。
叶屿川跟着叶崇山入宫时,暮色刚起。宫道上全是人。文臣一拨,武将一拨。她走在叶崇山身后半步,青竹色的官服,腰间系着旧带。她没戴新饰,也没换什么讲究的玉佩。走在一群勋贵子弟里,不扎眼,也不露怯。
宴设在太液池畔。池边柳树垂着,水面上浮着几盏灯,被风推着,慢慢荡。池心亭挂了灯。席面铺在池畔的空地上,文臣席在东,武将席在西,中间隔一条石径。女眷在更后头的暖阁。暖阁的窗开着,能看见外面的灯,也能听见外面的声。
叶屿川在武将席上坐下。她扫了一眼对面。
文臣席上,沈文渊坐得靠前。他身边是几位尚书,再过去是侍郎、郎中。陆时安坐在他父亲陆侍郎身旁,离沈文渊隔着几个位子。沈书遥不在文臣席上,也不在暖阁里——暖阁的窗边,隐约能看见几个妇人的身影,她分不清谁是谁。
她收回目光。
席上人还没坐满。叶崇山在和旁边的老将说话。叶屿川没插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有点涩。
钟声响了。众人起身。萧砺从池心亭那边过来,身后跟着内侍。他今天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走得慢。他抬手让众人坐下。
宴开了。
先上冷盘,再上热菜。酒过三巡,席上话多起来。叶屿川低头吃了几口,慢慢喝茶。有人来敬酒,她端杯回了一下,不多饮。
她一直在看。
大皇子萧景瑞坐在池心亭东侧。他今年二十三,穿着一身暗金色的常服,身形比叶屿川想的宽些,脸上带着笑。席上有人朝他敬酒,他一一回了。他说话不急,可每说一句,周围的人都跟着笑。叶屿川看见他隔着几个人,朝沈文渊那边举了一下杯。沈文渊回了一下。
二皇子萧景恒坐在池心亭西侧。二十一岁,比大皇子瘦,穿的是银灰色的常服。他身边只坐着两三个人,不热闹。他举杯的次数比大皇子少。他喝酒的时候,目光从席上缓缓扫过去。扫到武将席这边时,停了一下。他好像看见了叶屿川。又好像没看见。他把酒喝了,放下杯子。
长公主萧景娴坐在萧砺下手。她母妃去得早,皇上把她养在身边。她今天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头发绾得简单。她不怎么说话。萧砺和她说了两句,她应了。然后她转过头,往暖阁那边看。
叶屿川也往暖阁那边看。
暖阁的窗开着。女眷们坐了两排。叶屿川隔着池畔,看不清人脸。她看见暖阁里有人起身,给旁边的人让座。那个人坐下时,侧了侧脸。是沈书遥。
叶屿川端起茶杯准备喝茶。
就在这时,陆时安起身了。
他从文臣席上出来,端着酒盏,朝暖阁那边走。走到暖阁的廊下,他站住了,隔着窗子和里面的人说了句话。暖阁里有人笑。过了一会儿,沈书遥出来了。她站在廊下,和陆时安说了两句。陆时安俯身说了什么。沈书遥抬起头,回了他一句。陆时安笑了。沈书遥也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嘴角弯一点。
叶屿川看见了。
她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她只是看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指尖在案面轻轻点了一下。
这时候大皇子萧景瑞起身了。
他从自己的席上出来,沿着池畔的石径往西走。他走得不快,所到之处,周围的人都在看他。文臣席上有人放下酒盏,武将席上也有人抬了头。皇子的脚步,就是比旁人重。
叶屿川没有看。
她在听旁边两个老将在说北境粮道的事。她没怎么听进去。大皇子走到武将席边上时,周围的声音低了一截。有人拉了拉衣角,有人站起来。叶屿川没抬头。她手里的茶盏还端着。旁边一个老将拿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放下茶盏,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叶崇山已经开口了。
大皇子站在了叶崇山面前。
他朝叶崇山笑了笑,说了几句家常。问今年北境风雪如何,问叶崇山身子如何。叶崇山一一应了。大皇子说完,目光从叶崇山身上移开,落在叶屿川身上。
“这就是叶少将军?”他说。
“是。”叶崇山说。
大皇子点了点头。他看着叶屿川。看了一会儿。
“比本王想得年轻。”他说。
叶屿川行了个礼。她没说话。大皇子摆了摆手,让她坐。他没再多留,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上。走的时候,他朝沈文渊那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
叶屿川坐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酒盏。酒盏是满的。她端起酒盏,喝了一口。这一次不是茶,是酒。酒是温的,烫了一下喉咙。
她又往暖阁那边看。
沈书遥已经不在廊下了。暖阁的窗边也没有她的影子。过了一会儿,叶屿川看见她从暖阁后面绕出来。她走在一条小径上,步子不快。她旁边跟着一个人。程盈。
两个人从小径走过去。走过武将席的时候,沈书遥的脚步没有停。可叶屿川看见,她的目光朝这边偏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她走过去了。
叶屿川坐在席上,没有动。她的眼睛一直跟着那个背影,直到石径尽头,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忽然觉得胸口堵。
她站起身,跟叶崇山说去更衣。叶崇山看了她一眼,点了头。
她绕过池畔,从一条小径往后走。太液池的西边有一片假山。假山后头是宫墙。她走到假山边上,停下来。
池畔的灯火在她身后。她背对着那些光,面朝宫墙。宫墙很高,黑黢黢的。她站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出来干什么。更衣是假的。她只是想出来。
她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她没有回头。
“叶少将军。”
是陆时安。
叶屿川转过身。陆时安站在几步外。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服,手里还端着一只酒盏。他脸上带着笑。
“席上没看见少将军,还以为少将军走了。”
“没有。更衣。”
陆时安点了点头。他没有走。他往假山边上走了两步,和叶屿川并排站着。他朝宫墙那边看。
“这宫里的墙,真高。”
叶屿川没接话。
“方才席上,沈丞相说起少将军在北境的功劳。”陆时安说,“沈丞相说,少将军年纪虽轻,做事有分寸。能得沈丞相这一句,不容易。”
叶屿川看了他一眼。
“沈丞相说的。”
“对。”陆时安笑道,“沈丞相这个人,不轻易夸人。他夸少将军,是真心的。”
叶屿川没接话。她听得出,陆时安这些话底下,有别的东西。他不是来夸她的。他是来让她知道,他在沈文渊那儿,说得上话。
“陆公子和沈丞相,很熟。”叶屿川说。
“不敢说很熟。”陆时安说,“家父和沈丞相是老交情。我小时候常随家父去沈府。沈小姐和我,也算从小认识。”
陆时安看着她。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自然。
“叶少将军和沈小姐,也是旧时同窗。”
“是。”
“沈小姐前些日子还提起过少将军。”陆时安说,“说少将军在翰林院的时候,背书比谁都快。”
叶屿川看着他。这句话,他在兵部说过一次。现在又说了一次。一模一样的说法。他在告诉她——我和沈书遥有来有往,我听得到她提你。
叶屿川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陆时安。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席上该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
陆时安站在原地。他看着叶屿川的背影。那背影很直,走得稳。他站了一会儿,也转身回了席上。
叶屿川回到席面时,酒盏已经被人收走了。她坐下来。叶崇山看了她一眼。
“去哪了。”
“吹了吹风。”
叶崇山没再问。
席快散了。女眷那边先起身。暖阁里的人陆续往外走,沈书遥跟着人群出了暖阁。
叶屿川坐在席上,手指搭在案沿。她看见人群里那个月白的身影。她看着她走出池畔,进了宫道,越走越远。
散席后,叶崇山和几个老将在前头说话。叶屿川没等。她出了宫门,牵了马,翻身上去。
她没有往将军府走。
她往城外走。
城门口已经关了。守门的兵认得她,犹豫了一下。叶屿川从马上下来,把令牌递过去。她说:“开门,我出去一趟,天亮就回。”
那兵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她。他把门开了一道缝。
叶屿川牵着马出了城。她在城外的官道上走了一段,走到一处高坡上,停下来。她牵着马站在那里。
城外很静。风从北边来。她面朝北,站了很久。马在她身后打了个响鼻。她伸手拍了拍马脖子。
天边什么也没有。黑沉沉的。
她想起刚才席上那杯酒。她想起陆时安笑的样子。她想起沈书遥走过武将席时,目光偏过来的那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她没有理由气。她不是沈书遥的什么人。沈书遥姓沈,她姓叶。她是叶家少将军。她跟沈书遥,从头到尾,什么关系都没有。
她只是觉得胸口堵。
她站在坡上。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响。她站了很久。站到月亮偏西。站到马都不安地刨蹄子了。
她才翻身上马,往回走。
到城门口时,天已经蒙蒙亮。守门的兵开了门。她进了城。街上还没什么人。她骑着马,慢慢地走回将军府。
到府门口时,天已经亮了。
她推开府门。院子里很静。她往前院走。走到廊下时,她停住了。
阿姜站在廊下。她手里端着一碗汤。汤上还冒着热气。
叶屿川看着她。
阿姜把汤递过去。
“先喝了。”
叶屿川接过来。她站在廊下,把那碗汤喝了。汤是热的。她喝下去,喉咙里那股凉意才散了些。她喝完,把碗递回去。
“你一夜没睡?”
阿姜接过碗。
“睡了。”
阿姜看了她一眼。她没再说什么。她拿着碗,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小主子。”
“嗯。”
“以后夜里出去,多穿一件。”阿姜说,“城外的风比城里凉。”
叶屿川没有接话。
阿姜走了。
叶屿川站在廊下。晨光从院墙那头透进来。石榴树上有鸟在叫。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屋里。她解了官服,搭在架子上。然后她躺下,没有闭眼。她看着帐顶。帐顶是青色的。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