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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问旧 第二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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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叶屿川没有去兵部。
她骑着灰子出了南门。这匹马跟了她大半年,从飞沙营一路跟到京城。回京之后,她一直养在将军府的马厩里。出城时天还早,城门口卖菜的、赶车的、挑担的,挤在一处。她混在人群里出去,没人注意她。
她在军报上看到的那个名字,是何顺。她在兵部查了旧档,何顺四年前从北境退下来,原籍三十里铺。
叶屿川往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三十里铺。铺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一间旧茶棚,棚下坐着几个赶路的。她把马拴在棚外,要了一碗水。坐下来,慢慢喝。
棚里一个老头正在扫地。叶屿川放下碗,问他:“这村里,前些年有没有一个姓何的老卒,从北境回来的?”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姓何的?有。何老四。四年前回来的。在村口开了个茶摊。摆了不到半年,就走了。”
“搬去哪儿了?”
老头想了想。“好像是往东。柳镇那边。”
叶屿川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第二天,她往东,走了半日,到了柳镇。柳镇比三十里铺大些,一条土街走到头。叶屿川在街东头找到一间门板歪斜的小屋。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
里头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老头站在门后。瘦,驼背,脸上全是褶子。他一只眼睛浑浊,另一只还清亮着。他看了叶屿川一眼。
“找谁。”
“找何老卒。”
老头没有动。“哪个何老卒。”
“四年前从北境回来的。在三十里铺开过茶摊。”
老头看了她很久。他没有关门,也没有让她进。就那么站着。然后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门开大了一点。
“进来吧。”
屋里很暗。一扇小窗透光。一张床,一张桌,一只灶。灶上搁着半锅冷粥。叶屿川在桌边坐下。老头没坐。他靠在床沿,看着她。
“你是兵部的?”
“是。”
“来找我,是为了周成。”
叶屿川没有绕。
“周成当年领的那批东西,去了哪儿。”
老头没有立刻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老人斑。他看了一会儿。
“周成是我兄弟。”他说,“我跟周成,一起签的名。是上头让我们签的。上头说,签了,调北境。不签,滚回原籍。周成签了。我也签了。我们俩都不是自愿的。”
“上头是谁。”
老头抬起头。那只清亮的眼睛看着叶屿川。
“你查这个做什么。”
“查案。”
“谁让你查的。”
叶屿川没有答。
老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
“我劝你别查了。”他说,“周成死了。我也活不了几天。这事儿,烂在土里最好。”
叶屿川没有说话。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我叫叶屿川,你若改了主意,就来将军府找我。不用怕。你进了那道门,叶家护你。”
叶屿川走到门口时,何顺又叫住她。
“你等一下。”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巷子很窄,对面是堵墙,墙根下蹲着一个卖草的。何顺看了很久,才把窗帘放下。
“你走吧。”他说。
叶屿川出了门。门在她身后关上。
回城的路上,天已经暗了。灰子走得稳。叶屿川骑在马上,脑子里是那间暗屋,那只清亮的眼睛,和刚才的对话。
快进城时,灰子慢下来。它打了个响鼻。耳朵动了一下。叶屿川低头看了看它,灰子没有停。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土路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她夹了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回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叶屿川进了院子,把灰子交给马夫。她往前院走。走到书房门口时,门开着,里面点着灯。
叶崇山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张舆图,旁边搁着两封拆开的帖子。
“回来了。”叶崇山头也没抬。
“嗯。”
“去哪了。”
“城外转了一圈。”
叶崇山没有追问。他用指节敲了敲案上那两封帖子。
“礼部送来的。三日后,宫里设宴。太液池畔,文武同席,家眷随行。”他抬起头,“你的帖子也到了。跟我一起去。”
叶屿川站在案前。
“什么由头。”
“没由头。”叶崇山说,“暮春了,皇上想热闹热闹。每年都有一两回。”
他把那封写着叶屿川名字的帖子推过来。叶屿川接过去,看了一眼。帖子是礼部制的,字是端楷。她放下帖子。
“近日查的那件旧案,”叶崇山忽然开口,“查到哪儿了。”
叶屿川没有立刻答。她看着案上那张舆图。图上是北境,雁门关用红笔圈着。
“四年前的报损册子上,领用记录里有两个人。一个叫周成,已经死在雁门关外。另一个叫何顺,四年前退下来,住在柳镇。今天我去见了何顺。”
“他怎么说。”
“他说他和周成一起签的名,都是被逼的。他说他劝我别查。”
叶崇山没有接话。他从案上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劝你别查,你就别查了?”
“我没答应。”
叶崇山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不长,叶屿川觉出来了。他是在看她稳不稳。
“刘司吏那边呢。”叶崇山问。
“他让我自己去查,不肯指路。”
叶崇山点了点头。他把茶盏搁回案上。手指在案面轻轻敲了一下。
“三日后进宫,宴上人多。你少说话,多看。”他说,“你查旧案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尤其沈家的人。”
叶屿川抬起头。
“沈丞相那边也不提?”
“不提。”叶崇山说,“这件案子,沈文渊知道。你查,他未必不知道。可你不说,他也不问。这是你跟他的默契。你要是主动说了,反而把他架起来了。”
他看了叶屿川一眼。
“沈文渊那只老狐狸,最怕的就是被人架起来。”
叶屿川把这句话记下了。
“回去歇着。”
叶屿川退出书房。她站在廊下,夜风从北边来。她把手里那封帖子折了一下,收进怀里。然后她往自己院里走。
走到偏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门虚掩着,灯还亮着。她没有进去。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扇窗。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人影坐着,没动。
叶屿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自己屋里。
次日,周明远来兵部找她。他站在值房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他把油纸包往她案上一搁。
“你尝尝。南街那家老铺子重新开了。我小时候常买。”
叶屿川打开。是一包点心。她拿了一块。还是甜的。
周明远拉了把椅子坐下。他今天话没平常多。叶屿川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周明远叹了口气。“我爹最近烦得很。户部有几笔旧账被人翻出来了。不知道是谁递上去的。我爹说,是大皇子那边的人,还是二皇子那边的人,他也分不清。反正这两天,户部上下都在翻册子。”
叶屿川把点心咽下去。
“你爹怎么说。”
“我爹说,这事儿他不管。让底下人查。”周明远挠挠头,“可我看他这两天,吃饭都不香。”
叶屿川没接话。她把剩下的点心放回油纸里。
“叶屿川,”周明远忽然说,“我听说宫宴的帖子送到你家了。”
“嗯。”
“我爹也收到了。我跟着去。”周明远说,“到时候咱俩坐一块儿呗。”
“武将席跟文臣席不在一处。”
“我知道。我就是说说。”周明远笑了一声。
他走的时候,把那半包点心留下了。
那几日里,叶屿川一直在等。第三日一早,后门响了。
门房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老头。瘦,驼背,一只眼浑浊。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布袍子,像是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门房问:“你找谁?”
“找叶少将军。”
门房看了他一眼,进去通报了。
叶屿川正在前院擦刀。她听见门房的话,手上停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后门。
何顺站在门外。他看见叶屿川,嘴唇动了一下。
“我来了。”
叶屿川没有多问。她把他带进了院子。偏房的门开着,阿姜在里面。叶屿川经过时,阿姜抬起头,看见她身后那个老头。阿姜没有出声。叶屿川朝她点了一下头,带着何顺进了自己的屋子。
她关上门。
何顺坐在桌边。他两只手搁在膝上,手背上全是老人斑。他低着头。叶屿川给他倒了碗水。他没有喝。
“我昨晚想了一夜。”他说,“我想明白了。”
叶屿川坐下。
“你说吧。”
何顺抬头。那只清亮的眼睛看着叶屿川。
“我跟周成,是被推出去的。”他说,“那批东西,是从户部旧库的册子上走的。是北境军需的名目,但走的不是北境那边的账。领用册子上的名字,是我俩签的。可东西没经过我们的手。我们签完字就被调去了北境。周成去了雁门关,我去了另一个营。后来周成死了。我退下来。”
“谁让你们签的。”
“一个姓崔的。”何顺说,“户部旧库的司吏。那时候是他把册子拿给我们,让我们画押的。他说上头定了,让我俩去北境。画了押,调令就下来。”
“姓崔的。全名叫什么。”
“崔敬。”何顺说,“我后来在北境,听人说他在户部升了官。四年前调走了。去哪了,不知道。”
叶屿川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批东西去了哪。”
“我不知道。”何顺说,“周成也不知道。东西没到北境。到了北境的是空车。我们到了雁门关才知道的。周成去找人问,问了几回,后来就不问了。他不问了,人也没了。”
叶屿川没有说话。她看着何顺。何顺的手在膝上攥着。攥得很紧。
“我本来不想来。”他说,“可我这两天,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从前街跟到后巷。我搬了家,换了一条路走,跟的人换了,可没断。我想,我这把老骨头,跑不掉了。与其等着他们来,不如我自己来说。”
叶屿川站起来。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小包碎银,搁在桌上。
“你今天别回柳镇。找个地方住下。城北有家客栈,叫长兴。你住那儿。房钱我来付。”
何顺看着那包银子。他没有推。
“我这条命,是捡来的。”他说,“周成死了,我还活着。我活着,就是替他记着这件事。”
他站起来。叶屿川送他到后门。何顺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没说话,走了。
叶屿川站在后门口。她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出了巷子,往城北去了。
她回到屋里。桌上那碗水还搁着。她没有动它。她坐下来,把那两个字写在一张纸上。崔敬。
她看着那张纸。
然后她想起何顺刚才说的那句话——“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
她忽然想到,何顺今天来过将军府。门口有没有人看见?他走出这条巷子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很静。偏房的门开着,阿姜站在廊下。她手里端着东西。她在看叶屿川。
叶屿川和她对了一眼。阿姜没有说话。她转身回了偏房。
叶屿川站在窗边,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