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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旧账 第二日散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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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散朝后,叶崇山被大皇子叫住了。
彼时朝臣们正从太极殿往外走,三三两两地散在宫道上。大皇子萧景瑞从东侧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近侍。他今年二十三,穿着一身暗金色的常服,步子不急不缓,脸上带着笑。
“叶老将军。”
叶崇山站住,行了个礼。“大殿下。”
“老将军客气。”萧景瑞走到他近前,与他并肩朝宫门外走,“本王前几日让人送了张帖子到将军府,想请叶少将军过府一叙。听说叶少将军公务繁忙,一直没得空。”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极小的事。可他特意在这里等着叶崇山,这件事本身就不小。
叶崇山步子没停,语气平和。“犬子刚从北境回来,兵部的事还没理顺。礼数不周之处,殿下莫怪。”
“哪里的话。”萧景瑞笑了一声,“叶少将军在北境立了功,本王是想结交英雄,没有别的意思。老将军多虑了。”
“殿下抬爱。”
萧景瑞又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问叶崇山身子如何、北境今年气候如何。叶崇山一一答了。两个人在宫门口分了手。萧景瑞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之前,他看了叶崇山一眼。
那一眼不重,叶崇山看见了。
叶崇山回到将军府时,天已经快晌午了。
叶屿川正在前院擦刀。那把短刀她带了三年,刃口有几处细小的豁口,她拿磨石一点一点地磨。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叶崇山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今日散朝,大皇子找我了。”
叶屿川手里的磨石停了一下。
“他问你为什么没回帖子。”
叶屿川没有说话。她把磨石放下,用布擦了擦刀刃上的水。叶崇山看着她。
“我替你挡了。说你刚回来,兵部的事还没理顺。”叶崇山说,“可这话只能挡一时。他是皇子。你拒了他一回,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叶屿川把刀收进鞘里。
“你怎么想的。”叶崇山问。
“我谁都不站。”
叶崇山沉默了一会儿。他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
“行。可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看不上他们。你只是不站队。”他看着叶屿川,“这句话,你自己去说。我替你挡不了太久。”
叶屿川抬起头。
“怎么说。”
“兵部有一件差事。”叶崇山说,“大皇子那边在礼部有人,二皇子那边在户部有人。两家都在往兵部伸手。你进兵部之后,他们都在看你。有件事一直悬着,没人愿意接。你要做,就得先碰这件事。”
“什么事。”
叶崇山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过来。叶屿川展开。上面是一桩旧案。四年前,北境军需库房报损了一批甲胄和箭矢。数目不大,可报损的流程有蹊跷。那批东西走的是户部的旧库房,经手人是一个姓刘的老吏。案子查了一半,就压下了。没有人再提。
“这个案子,卡在户部和兵部之间。”叶崇山说,“户部说是兵部的人领了东西没销账。兵部说是户部那边账目对不上。两边互相推,四年了。最后谁都不碰。”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叶家的人。这件案子牵着北境。你不碰,别人也不会碰。”叶崇山说,“而且,这件案子背后连着的人,是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在争的。”
叶屿川明白了。
“您让我去查。”
“对。”叶崇山说,“你去查,两边都会盯着你。你怎么查,查出来的东西交给谁,都是在告诉他们——你不是来抢人的,你只是来查案的。这就是不站队。”
叶屿川看着折子上的字。她看了一会儿。
“我去。”
叶崇山点了点头。他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这件案子查的时候,不要只查户部。去查旧库房。那间库房里,有一个姓刘的老吏。他管了几十年的旧账。所有的底,都在他手里。”
“好。”
第二天一早,叶屿川去了户部旧库房。
旧库房在皇城西南角的一条僻巷里。巷子很窄,两边的墙长着青苔。门口挂着块旧匾,上面写着“户部旧档”。匾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字迹模糊。
叶屿川推门进去。
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大。一排一排的木架子,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架子上堆满了卷宗、账册、布帛文书。有些扎着麻绳,有些散着。空气里全是陈年纸页和墨汁发霉的味道。
一个老头坐在最里面的案后。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头发花白,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他戴着一副铜框的旧眼镜,正对着一本账册,一笔一笔地打算盘。算盘珠子拨得极轻,声音清脆。
叶屿川走过去。
“刘司吏?”
老头抬起头。他的目光从眼镜上方透出来,落在叶屿川脸上。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急不慢,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客人。
“你是哪个衙门的。”
“兵部。叶屿川。”
刘司吏放下算盘。他摘下眼镜,擦了擦。
“叶家的人。”
“是。”
刘司吏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隔着那副铜框旧镜看了叶屿川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她的手很干净,虎口上有一层茧。他又看了看她的靴子。靴底有泥。是走远路来的,不是坐轿子来的。
然后他才站起来,走到后面那排架子前,踮着脚去够最上面一层的一卷册子。叶屿川上前一步,替他拿了下来。册子很旧,封皮上的字已经褪色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叶屿川问。
刘司吏没有看她。他坐回案后,重新戴上眼镜。
“这间库房里的事,我都知道。”他说,“你来找我,是为了四年前那批甲胄的事。可那批甲胄不是丢了。是有人领了,没销账。”
“谁领的。”
刘司吏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本册子往叶屿川面前推了推。
“你先看。”他说,“这上面的名字,看完了,你就知道了。”
叶屿川翻开那卷册子。是四年前北境军需库房的报损记录。她一页一页看下去。
刘司吏坐在案后,拨他的算盘。他没有再看她。但他一直在听——听她翻页的速度,听她停在哪一页,听她有没有做记号。她翻得快的地方,是套话。她翻得慢的地方,才是有东西的地方。
叶屿川没有察觉这些。她只是埋头看。领用记录写得潦草,有些地方被涂改过。看到第三页末尾那个名字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刘司吏的算盘珠子也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拨。
在第三页末尾,她看到了一个名字。领用事由:北境军需。代领人:周成。经手人签名那一栏,写的是另一个名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周成是谁。”叶屿川问。
“兵部的人。四年前调去了北境。”刘司吏低下头,重新拿起算盘,“后来死在雁门关外。”
叶屿川握着册子的手紧了紧。
“死了?”
“对。”刘司吏说,“所以这件事查不下去。人死了,账就成了死账。”
叶屿川把册子合上。
“那批东西到底去了哪里。”
刘司吏的算盘珠子响了一声。他没有抬头。
“叶少将军,你查这件案子,是自己想查,还是有人让你查。”
“有区别吗。”
“有。”刘司吏说,“如果是你自己想查,我劝你别查。因为查到最后,你会发现,领东西的人不是周成。他只是替人顶了名字。真正领东西的人,你惹不起。”
叶屿川看着这个老头。
“如果是有人让我查呢。”
刘司吏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继续打算盘。
“那你就查。但我不会告诉你什么。”他的手在算盘上拨了一下,“你自己去查。这间库房里的册子,你随便看。可我不会替你指路。”
他不再说话。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很密。
叶屿川在库房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她翻了四年前的报损册子,翻了四年前的领用记录,翻了户部和兵部之间的往来文书。她一笔一笔地看。有些地方对得上,有些地方对不上。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在几份不同的册子里,可每次都是以“代领人”的身份出现。
她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她站起来,把册子放回架子上。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叶屿川回过头,问了一句。
“这案子四年了,为什么没人查?”
“有人来查过。”刘司吏说,“大皇子的人来过。二皇子的人也来过。”
“他们查了?”
“没有。他们要的不是查案。他们要的是账本。”刘司吏低头拨了一下算盘,“我没给。”
叶屿川看着他。
“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你是来查案的。”刘司吏说。
叶屿川没有接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傍晚,她离开旧库房。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刘司吏还坐在里面。隔着半掩的门,她看见那盏旧油灯亮着。算盘珠子还在响。
她回了将军府。
——偏房——
今天阿姜出门买菜。
她走的是惯常那条巷子。走到巷口时,她看见一个面生的男人蹲在对面铺子前的台阶上。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短打,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炒豆子,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像是在歇脚。
阿姜没在意。她从他面前走过去,拐进了菜市。
菜市是一条长巷。天还早,巷子两边已经摆开了。卖菜的铺一块草席蹲在地上,菜上还带着露水。卖鱼的往木盆里舀水,水花溅到青石板上。阿姜在常去的那家跟前蹲下来,挑了两把菜,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转身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人。他站在一个卖鱼的摊子前,没看鱼,也没问价。他只是站着,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阿姜拎着菜篮,从另一个出口走了。
她没有走惯常的路。她从后街绕。后街人少,可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她蹲下身,装作系鞋带。然后她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没有人。
她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巷子拐角时,她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不紧不慢。和她一样快,一样慢。她停下来,那脚步声也停了。她再走,脚步声又响起来。
阿姜没有回头。她把菜篮换了一只手,继续往前走,从后街另一头绕回了将军府。
进了门,她把门闩插好。把菜篮放在灶台上。她站在院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隔壁院子里有人在剁菜。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进了偏房。
阿姜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把偏房收拾了一遍。柜子里的东西重新叠好。桌上的碗收进灶房。窗台上的灰擦掉。她做了很多平时不急着做的事。
做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她去了灶房,生火,把饭温上。火苗在灶膛里跳着,映在她脸上。她看着火,没有说话。
——————
叶屿川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进了院子,把马交给马夫。走过灶房门口时,停了一下。
灶房里亮着灯。阿姜在里面。锅上冒着热气。一切和往常一样。
“回来了。”
“嗯。”
叶屿川看着她。阿姜的背影很稳。她的手在灶台上忙着。但叶屿川注意到,她今天没有回头。
往常叶屿川回来,阿姜会回头看她的。今天她没有。
叶屿川没有问。
“吃饭吧。”阿姜说。
叶屿川在桌边坐下。阿姜端了饭过来。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也没有说话。
叶屿川吃完饭,准备回房。阿姜叫住了她。
“小主子。”
叶屿川回头。
“这两天,你出门的时候留点神。”
叶屿川看着她。
“怎么了。”
阿姜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把碗筷收进灶台。
叶屿川站了一下。她看着阿姜的背影。阿姜的手在灶台上忙着,没有回头。
然后她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