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暗涌 京城的春天 ...
-
京城的春天比北境来得早。路边的榆树抽了新芽,风里带着土腥气。
叶屿川在兵部遇到了陆时安。
那日她正俯在案上核对北境送来的阵亡将士抚恤名册。案上摊着卷宗,她的笔尖在一行行籍贯上划过去。门被推开了。孙侍郎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礼部官服的年轻男子。
“叶少将军。”孙侍郎笑吟吟地开口,“这位是礼部陆侍郎家的公子,陆时安。礼部有一份边关祭仪的文书需要兵部会签,陆公子特意跑这一趟。”
叶屿川抬起头。
陆时安。这名字她第一次听见。他不高,也不矮,穿着一身干净的礼部官服,手里抱着一卷文书,脸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她没见过这个人。可他开口说话的时候,那语气里的分寸感、那种自然的熟络,让她觉得,他不像个陌生人。
“叶少将军。”陆时安上前一步,将那卷文书递过来,“孙大人说,这份文书该由你看过。”
叶屿川接过来,翻开。里面是北境阵亡将士的祭仪清单。上面列着名字、籍贯、阵亡之地。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营名。她的目光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合上文书。
“签在这里?”
“对。”
叶屿川提笔签了。她写字的时候,陆时安站在旁边,没有走。他看着她落笔的姿势,看了一会儿。
“叶少将军的字,有筋骨。”他说。
“随手写的。”
陆时安笑了笑。“我听程盈说过,叶少将军小时候在翰林院功课很好。只是后来去了北境,文事荒了。”
叶屿川把笔搁下,看着他。
“程盈说的?”
“程盈是沈小姐的闺中密友。我和沈家有些往来,偶尔会碰上。”陆时安说得很自然,没有回避,“沈小姐也提过叶少将军。说你在翰林院的时候,背书比谁都快。”
叶屿川没有接话。她只是把签好的文书递回去。陆时安接了,朝她拱了拱手,转身走了。门合上之后,值房里又静下来。
叶屿川坐回案后。她拿起笔,想继续写东西。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她想起陆时安刚才说“沈小姐也提过叶少将军”。她不知道沈书遥是怎么提的。是随口一提,还是别的什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坐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那天下值后,她没直接回将军府。她绕去了城东的茶楼。
还是靠窗那个位置。她坐下来,要了一壶茶。楼下就是主街。铺子都开着,人来人往。她端着茶盏,看着窗外。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第二日,周明远又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我爹让我给沈府送东西。”他晃了晃手里的册子,“户部那边有几卷去年的盐税账册,沈丞相要看,我爹让我顺路送去。”
“你什么时候成跑腿的了?”
“我乐意。”周明远说,“沈府点心好吃。你要不陪我走一趟?”
叶屿川看了他一眼。
“我去干什么?我就不去了。”
“好吧。”周明远说,“对了,听我爹说,最近丞相好像在关注叶家。”
“什么意思。”
“我爹说的。具体我也不知道。反正他说沈丞相这阵子跟人打听过叶家。”
叶屿川没接话。
“后日。沈府有个小宴,请了几家相熟的。我爹去,我跟着去。”周明远挠了挠头,“估摸着你家这两日也该收到帖子了。你要是去的话,咱们还能有个伴。”
叶屿川没应声。
第二日,沈府的帖子送到了。
沈文渊亲笔写来的,字很端方,上面说近日朝中事繁,久未与叶将军一叙,特设小宴,请叶将军过府。
叶崇山看完帖子,看了叶屿川一眼。叶屿川没说话。叶崇山点了头。
到了那日,叶屿川跟着叶崇山一道去了沈府。
沈府叶屿川来过几回。小时候她翻过后墙,给沈书遥送过梅花。她从没走正门进来过。今日走正门,才发现沈府的院子比她印象里要大。廊下有屏风,屏风后面有女眷的笑声。她听见其中一个声音,忽然停了一下。她认得那个声音。
沈书遥。
宴席摆在花厅。两家人隔着一张长案坐下。叶崇山和沈文渊坐在上首。叶屿川坐在叶崇山下手。沈书遥坐在沈文渊旁边。她们之间隔了一整张案桌。叶屿川抬头看过去的时候,沈书遥正低头给沈文渊斟酒。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衫子,头发挽得很素。她斟酒的动作很稳。叶屿川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席间,沈文渊和叶崇山说朝中的事。叶屿川坐在旁边,听着。她没怎么说话。
沈文渊端着酒盏,听叶崇山说了几句北境的军务,忽然道:“怀远前几日来信,说在西北待了五年,想调回京。”
叶崇山说:“怀远在外头历练得好。去年西北大旱,是他主持的赈济。听说办得干净。”
沈文渊笑了一下。“干净是干净。就是性子太直。在外面待久了,不知道京里的水有多深。”
叶崇山没有接话。沈文渊也没有再说。两个人各自饮了一口酒。
叶屿川坐在下手,听见了这两句。她没有插话。可她记住了“怀远”两个字。沈书遥的哥哥。她小时候翻墙去沈府时,好像远远见过那人一面,没搭过话。记不太清了。
过了一会儿,沈文渊忽然转向叶屿川。
“叶少将军在北境待了三年,回来可还习惯?”
“习惯。”
“在兵部当值,累不累?”
“不累。”
沈文渊笑了笑。“少将军话不多。”
“北境话少。”
沈文渊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酒盏,目光却没有收回去。他看着叶屿川端着酒盏的手。那是一双年轻人的手,可虎口和指节上有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
“在兵部当值,看的是纸。去了北境,看的是人。”沈文渊将酒盏放下,“叶少将军,你觉得,是看纸难,还是看人难?”
叶屿川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回丞相,都不容易。”
沈文渊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但他看叶屿川的眼神,已经不是长辈看晚辈。是一个朝中老臣在掂量一个后辈的分量——他在看这把已经开刃的刀,劈向敌人时够不够快,以及,会不会反噬握刀的人。
席上,沈书遥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斟酒、布菜。偶尔抬头,会朝叶屿川这边看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叶屿川每次都接住了。
沈文渊端着酒盏,没有看叶屿川。他像是在听叶崇山说话,目光落在案上的菜色里。当沈书遥第二次抬起眼的时候,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很轻。没有人注意到。
宴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文渊送到廊下。沈书遥也跟了出来。叶崇山和沈文渊在廊下说话。叶屿川站在旁边。沈书遥站在几步外。
廊下的灯很暗。叶屿川看见沈书遥垂着眼,站在灯影的边缘。她没有看她。却也没有走开。
沈文渊忽然说:“后日我让时安去城外看看那块新置的义田。书遥,你若无事,也去走走。”
沈书遥点了一下头。
叶屿川听见“时安”两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她没有出声。她只是把手背到身后,攥了攥。然后松开。刚才沈文渊那道审视的目光,她全接住了,但此刻这一下,比刚才那道目光更疼。
回去的路上,叶崇山走在前头。叶屿川跟在后面。两个人的马走得很慢。
“你今天话少。”叶崇山说。
“我话一直少。”
叶崇山没有接话。父子俩骑了一段,叶崇山又说:“沈文渊今天说了那么多,全是在试你。”
“我知道。”
“他看你是为什么,你想过吗。”
叶屿川没有说话。
“他不轻易看人。他看一个人,就是想用一个人。”叶崇山说,“你才刚回来。他就在看你了。”
叶屿川握着缰绳。
“这跟你没关系。”叶崇山说,“他看的是叶家。看的是北境。他要是不看,我倒要想想。”
他顿了顿,又说:“但他今天说时安的时候,你听见了。”
叶屿川没有应声。
“听见了就好。”叶崇山说。他打马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那天夜里,叶屿川回了自己的院子。她没有去偏房。她坐在自己屋里,灯点着。她坐了很久。
到了沈文渊说的那日。
叶屿川没有去兵部。天刚亮,她就去了马厩,把灰子牵了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城。她只是觉得,她得出去透透气。她在城外漫无目的地走了半日。走到一片田埂边上时,她勒住了马。
田埂那头,有一片新置的田。田边站了两个人。一个穿青衫,一个穿月白。是陆时安和沈书遥。陆时安指着田,在说什么。沈书遥站在他旁边,听着。她听了一会儿,抬起头,跟他说了一句话。陆时安笑了。沈书遥也笑了一下。那笑不是敷衍,是那种自然而然的笑。
叶屿川勒着马,站在田埂这头。她隔着几十步远,看着那头。她没有过去。也没有走。她只是看着。
她看见陆时安伸手,把沈书遥肩上的一片什么东西拂掉了。沈书遥愣了一下,然后微微退了半步。那半步不大。可叶屿川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也不想再看下去。
她拨转马头。往回走。她走得很快。出了田埂,上了官道,一路快马回城。进了城门,她才慢下来。
城门口的风很大。官道上人来人往,有卖菜的农妇,有赶车的汉子。她勒马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她把马牵回将军府,交给马夫。她去了偏房。
阿姜坐在灯下。今天桌上没有汤。阿姜也没有做鞋。那面总是堆着布头和针线的桌子,此刻干干净净。
药罐在炉子上温着。阿姜看见她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嗯。”
“吃了没有。”
“不饿。”
阿姜没有追问。她把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倒了一碗,药味很冲。她坐下来。
“这是什么。”
“晒干的药根,煎了一碗。”阿姜说,“喝了不治病,但能安神。”
叶屿川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她咽下去。然后她把碗放在桌上,碗底在桌面磕了一下。很轻。
“阿姜。”
“嗯。”
“你今天不太一样。”
阿姜看了她一眼。
“哪里不一样。”
“你今天没有做鞋。”
阿姜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手边那只小药罐转了一圈。
“做完了。”她说,“做完了那几双。柜子里放不下了。”
叶屿川低头看着碗里的药。她喝完最后一口。
“我今天去了城外。”
“嗯。”
她没有再往下说。
阿姜也没有问,她只是把药罐收起来,放在灶台边。然后她坐回桌对面,看着叶屿川。
“小主子。”她说,“今天也不太一样。”
叶屿川没说话。
那天夜里,叶屿川回了屋。她坐在床边把靴子脱了。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侧身躺下,闭着眼等了很久。
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