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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蔓草 回京第五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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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第五日,午后,周明远来找她。
他站在将军府门口,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肚子把腰带撑得有些紧。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明明是初春,扇子也不嫌冷。
“叶屿川!走走走,我听人说城南新开了个茶楼,说书的是一老头,讲北境的事。我请你。”
叶屿川正从兵部回来,肩上还挎着公文袋。她看着他,没动。
“你回来几天了,我还没正经请你一回。”周明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而且程盈也去。她说书遥也去。”
叶屿川的手在公文袋上停了一下。
“沈书遥?”
“对啊。”周明远说得极自然,“程盈约的。她说书遥最近闷得很,拉她出来散散心。我想着你也没事,正好一块儿。”
叶屿川看着他。
周明远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他自己大概也觉得这话说得太顺了。可他很快又看回来。
“你到底去不去?”
叶屿川站了一会儿。
“去。”
她回了屋里,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没有穿甲。出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铜镜。镜子里的人,比她走的时候瘦了。下颌的线条硬了。她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茶楼在城南,叫“听风楼”。门面不大,里头却深。二楼临街一排雅间,他们订了靠里的那一间。叶屿川到的时候,程盈和沈书遥已经在了。
程盈一见她就站起来。
“叶小将军来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快坐快坐。这茶楼我来了两回了,点心做得极好。”
叶屿川在周明远旁边坐下。沈书遥坐在对面,靠窗。她今天没穿斗篷,穿了一件浅青色的褙子,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插着那支素银簪子。她看见叶屿川进来的时候,头微微点了一下。就一下。
叶屿川也点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各自坐好。中间隔着一张方桌,程盈和周明远一人坐了一边。
说书的在楼下。隔着一层楼板,声音闷闷地传上来。讲的是北境的事。什么“叶家军夜袭”“雁门关大捷”,添油加醋,半真半假。叶屿川听了几句,低下头喝茶。
周明远凑过来:“他讲得还挺像回事。你在北境的时候,真打过这样的仗?”
“没有。”
“那雁门关大捷呢?”
“没这个词。”
周明远“嘁”了一声,又转头去逗程盈。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叶屿川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她听着楼下的书,也听着他们说话。可她其实没怎么听。她的注意力不自觉地落在了对面。
沈书遥在吃东西。她拿了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只吃了一半。剩下的半块放在碟子里。她听周明远说笑的时候,会跟着笑一下。那笑很浅,嘴角弯一点。可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太多东西。
叶屿川看着那只没吃完的桂花糕。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只是觉得,沈书遥吃东西的样子,和从前一样。从前在翰林院,沈书遥也这样。一块点心吃一半,剩一半。她那时候笑她“浪费”。沈书遥说“我吃不完”。
“叶小将军。”
程盈叫她。叶屿川收回目光。
“你在北境,见过北朔的女人吗?”程盈问。
“见过。”
“她们什么样?听说很凶。”
“不凶。”叶屿川说,“和这里的女人一样。骑马,放羊,带孩子。”
程盈眨了眨眼。“那她们打仗吗?”
“打。”
程盈来了兴致,还想再问。周明远拉了拉她:“你别什么都问。他刚回来,让他歇歇。”
“我好奇嘛。”
沈书遥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端着茶盏,安安静静地喝。可叶屿川注意到,她在听。她听的时候,目光会微微偏向自己这边。可她从不直接看过来。
说书的讲完一段,楼下换了个唱曲的。程盈嫌听曲没意思,拉着周明远下楼去看热闹。雅间里只剩了叶屿川和沈书遥。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楼下唱曲的声音飘上来。沈书遥低头看着茶盏。她看了很久。那盏茶已经凉了。
“你在北境,过得好不好。”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叶屿川转过头。沈书遥还是没看她。她看着茶盏里浮着的那片茶叶。
“好。”
“骗人。”
叶屿川没接话。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阿姜说过。叶明澜说过。现在沈书遥也说。
“你瘦了。”沈书遥说。
“在朔城的时候,我姐也这么说。”
沈书遥终于抬起头。她看了叶屿川一眼。那一眼不长,可她的目光在叶屿川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又低下头。
“你以前脸上有肉。”她说,“在学堂的时候。你那时候抢周明远的枣泥酥,腮帮子鼓鼓的。”
叶屿川看着她。
“你记得。”
“记得。”沈书遥说。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楼下唱曲的换了一段,唱的是《诗经》里的“野有蔓草”。曲调很慢,一句一句地拖着。叶屿川听着那曲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了一下。很轻。她说不清。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虎口上有一层茧。那是练枪练出来的。沈书遥的手她刚才看见了。细白,没有茧。两个人在一张桌上坐着,可她们的手不一样。过的日子不一样。
“你在京城,过得好不好。”叶屿川问。
沈书遥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她放下。
“就那样。”她说。
“议亲的事呢。”
沈书遥的手在茶盏上停了一下。
“还没有。”她说。
叶屿川没有再问。可她的手指在桌下蜷了一下。
程盈和周明远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四个人出了茶楼。周明远说送程盈回去,把沈书遥托给叶屿川。
“你顺路。”周明远说。
叶屿川看了他一眼。周明远冲她挤了挤眼。然后他拉着程盈走了。程盈还回头冲沈书遥挥了挥手。
街上人不多。叶屿川和沈书遥并排走着。春杏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两个人没有说话。只听见脚步声,和远处铺子关门的声音。
走到沈府后巷时,沈书遥停下来。
“到了。”
叶屿川也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夜色很淡。后巷里只有一盏旧灯笼,光线昏黄。
“你回去吧。”沈书遥说。
“嗯。”
沈书遥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朝后门走。她走了几步,叶屿川叫住了她。
“书遥。”
沈书遥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可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叶屿川站在那里。她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刚才只是没忍住,叫了她的名字。可她叫了之后,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
“没事。”她说,“你进去吧。”
沈书遥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推门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巷子里只剩下叶屿川一个人。那盏旧灯笼还在风里晃着。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慢。她想起程盈说的“书遥最近闷得很”。想起沈书遥说“就那样”。想起她说“你以前脸上有肉”。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只知道,刚才在后巷叫住她的那一刻,她很想再多说一句话。可那句话是什么,她不知道。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她想起在北境时,那本册子。想起她当时脑子里闪过的那个人。她那时候压下去了。可今天她又想起来了。
她坐起来。屋里很暗。她把被子掀开,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水。水很凉。她喝完,又倒了一杯。她握着杯子,站在黑暗里。
她想起沈书遥低头喝茶的样子。想起那半块桂花糕。想起她说“记得”的时候,声音很轻。
她放下杯子。走回床边,把那卷舆图从枕边拿过来,展开。纸边还是卷的,压不平。她用手指按住那个卷角,按了很久。
她的手松开了。卷角又弹了回去。
她看着那个卷角,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舆图折起来,放回枕边。
她躺下,翻了个身,面朝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