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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入朝 回京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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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第二日,叶屿川正式入朝。
天还没亮,叶崇山就在前院等她。他穿着朝服,比平日多了几分威重。叶屿川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将军府。天是灰蓝色的,街两旁的铺子还没开张,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
她走在叶崇山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既不会走到父亲前面,也不会落后太多。她走了一路,发现自己的步子迈得和叶崇山一样大了。
到宫门口时,天刚亮。朱红的宫墙在晨光里显出一种沉甸甸的颜色。叶屿川仰头看了一眼,跟着叶崇山走了进去。
殿外已经站了不少人。文臣一列,武将一列。叶屿川是武将,站在叶崇山身后。周围的人她大多不认识。有人朝她看,也有人朝叶崇山看。没有人说话。风从殿前卷过,把朝服的袍角吹得一下一下翻。
钟声响起,殿门开了。
叶屿川跟着人流走进太极殿。殿内比外面暗,只有几盏灯。她第一次在朝堂上看见萧砺。他坐在高处的龙椅上,比她想象中瘦一些,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朝议开始。先是户部奏事,再是礼部,然后是兵部。
轮到叶崇山时,他出列,说了北境这一年的事。他说得简,只说了东线和西线几处调防,几桩军需。叶屿川站在他身后,听着父亲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那些地名、营名、粮草数字,她全知道。可此刻从叶崇山嘴里说出来,她忽然觉得,它们不只是北境的事。它们在这座大殿里,变成了别的东西。
叶崇山说完,退回班列。萧砺没有立刻开口。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叶崇山身上移开,落在叶屿川身上。
“叶屿川。”他说。
殿中静了一下。
叶屿川出列。
“你在北境,走了几个营?”
“回陛下,四个。”
“哪四个?”
“雁字营、魏字营、苍虎营、飞沙营。”
“朔城呢?”
“朔城也去了。”
萧砺点了点头。他看她的时候,比看旁人久了些。殿中有人注意到了。叶屿川能感觉到四周的目光,有审视的,有好奇的,也有别的什么。她没有抬头。
“你爹回来跟朕说,你在朔城带人出去打了一仗。说说。”
叶屿川把芦苇荡那一夜的事,简略说了。怎么看见烟,怎么报给顾长衢,怎么带人绕到后面,怎么打,怎么缴了五匹马和一个俘虏。她说得很平,像在念军报。
萧砺听完,转头看了一眼兵部尚书。
“顾长衢那边,有报吗。”
兵部尚书出列:“回陛下,顾将军上月有奏报,说朔城东线有小股苍狼部游骑出没,已被击退。”
萧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叶屿川。
“你比你爹年轻时沉。”他说。
叶崇山在班列里没有接话。
“退了吧。”萧砺说。
叶屿川退回班列。朝议继续。她站在武将队列里,听着那些奏对、争执、附和。她第一次看明白,朝堂上的每一句话,都不只是一句话。有的话是试探,有的话是站队,有的话是刀子。她想起叶崇山昨晚说的:“少说话。多看,多听。”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
散朝后,叶崇山被留下议事。叶屿川一个人出宫。她在宫门外站了一会儿。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铺子全开了。她站在宫墙下,回头看了一眼。宫门很深。来的时候,叶崇山走在她前面。回去的时候,她一个人。
回到将军府,她换了衣裳。出门前,叶崇山叫住她。
“去兵部。把北境带回来的军报理一理。”
“是。”
她在兵部坐了一上午,把北境带回来的几份军报整理好,归了档。晌午时,有人来请。说有人送帖子。
帖子是大皇子府上的人递来的。说大皇子仰慕叶少将军少年英雄,想请她过府一叙。叶屿川把帖子放在案上,没有回。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又有人来。是二皇子的人。帖子比大皇子的写得还客气,说二皇子新得了一幅北境舆图,想请叶少将军过府指点。
叶屿川把这两张帖子并排放在案上,看了一会儿。她想起在朔城时顾长衢说过的话。在朝堂上,不怕别人来拉拢你。怕的是没人来拉拢你。没人拉拢,说明你没用。可如果有人来拉拢,你就得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她把两张帖子收进抽屉里。
第二日,她去了叶崇山的书房。叶崇山正看舆图。她站在案前。
“大皇子和二皇子递了帖子。”她说。
“我知道。”
叶崇山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她。
“你怎么想。”
“我谁都不去。”
叶崇山点了点头。他重新拿起笔。
“可你也不能谁都不理。谁都不理,他们就会一起来对付你。”叶崇山说,“我在北境待了半辈子,靠的不是站队。靠的是‘有用’。你只要还有用,他们就动不了你。”
叶屿川把这话记住了。
第三日,她在兵部当值。有个侍郎来找她说话。这个侍郎姓孙,四十来岁,面上带笑,说话滴水不漏。他先问北境的事,问东线的布防,问西线的粮道。叶屿川答了。
说到一半,孙侍郎忽然话锋一转:“叶少将军,你年纪也不小了。听说还没定亲?”
叶屿川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
“我听说沈丞相家的千金,跟你自小相识。”孙侍郎笑着说,“沈小姐知书达理,又和你是同窗。若是……”
叶屿川放下茶盏。
“孙大人,我在北境待了三年。很多事还没来得及想。”她说。
孙侍郎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是那是,不急。”
他走了。叶屿川坐在案前,看着他的背影。孙侍郎刚才的话还在她耳朵里,沈丞相家的千金,自小相识。
她拿起笔,在面前的公文上写了一个字。写完之后,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字写歪了。
她把它划掉,重新写。
那天夜里,她回了将军府。阿姜在廊下等她。汤已经温在灶上了。她坐在偏房里喝汤。阿姜坐在对面做鞋。两个人没有说话。
“阿姜。”叶屿川忽然开口。
“嗯。”
“今天有人递了帖子。大皇子和二皇子府上的。”
阿姜手里的针停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她低下头,把那根针从布上拔出来,又扎回去。扎偏了。她又扎了一针。这一次,针尖从布上滑过去,扎进了指腹。她没有出声。可叶屿川看见了。
叶屿川没有说话。
阿姜把手指蜷进掌心,把那滴血藏起来。然后她重新拿起针,继续做鞋。
“不接。”她低着头,声音比平时低,“那种帖子,不接。”
“我没接。”
阿姜没再说话。一针,一针。这一次,她的针脚比刚才密。
叶屿川喝完汤。她站起来要走。阿姜叫住了她。
“小主子。”
叶屿川回头。
阿姜低着头,还在做鞋。
“前几日秦夫人身边的人来问我。问你小时候的事。问得很细。
“这些人……查你,查到你身边,不容易。可他们要是查得久了,就会查到你从小的事。查到谁带大的你。”
叶屿川站着,没有说话。
“我不怕。”阿姜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叶屿川站了一会儿。她想说什么。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头,出了偏房。
院里的石榴树被风吹着,沙沙地响。
第四日,叶屿川去了城北。
城北有一条旧巷,巷子里有一间小书铺。她小时候常来这里买书。她推门进去,铺子里还是那个老掌柜。老掌柜眯着眼看了她半天,没认出来。
她在书架间转了一圈。买了一本旧舆图。付了钱,出门。
走到巷口时,她停住了。
巷口有一个人。是沈书遥。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斗篷,手里提着一卷书。她身后跟着春杏。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没有看见叶屿川。
叶屿川站在巷子里。她看着沈书遥。沈书遥翻了一页书,抬起头,正要往前走。然后她看见了叶屿川。
两个人隔着巷口。风把沈书遥的斗篷吹起来。叶屿川站在原地。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舆图。
沈书遥先开了口。
“叶少将军。”
叶屿川的手松了一下。
“沈姑娘。”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春杏在旁边,看看沈书遥,又看看叶屿川,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沈书遥把书合上,抱在胸前。
“你回来几日了。”她问。
“四日。”
“雁门关的冬天,比京城冷吧。”
“比京城冷。”
沈书遥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然后又抬起头。
“我听说你在朔城打了一仗。”
“不算仗。小股游骑。”
“我听程盈说的。”沈书遥说,“她说得绘声绘色,像你打了一场大胜仗。”
叶屿川没有接话。
沈书遥也没有再说什么。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书抱紧了些。
“我先走了。”她说,“父亲还等我回话。”
“好。”
沈书遥转身走了。春杏跟在她身后。叶屿川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沈书遥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叶屿川站在原地。她看着沈书遥的斗篷在风里一下一下地动,越来越远。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旧舆图。纸边有些卷。她捏着地图的边角,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兵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