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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瞒天 永安四年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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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四年腊月,京城连下了七日大雪。
永宁宫的梅林里,几株老梅被积雪压弯了枝,风一吹,红瓣簌簌地落,像在白雪上滴了胭脂。苏念卿从产床翻不了身,只半睁着眼,看窗纸上映着梅枝横斜,一颤一颤,像有谁在外面拍打窗棂。
“娘娘,您省着些力气。”李嬷嬷跪在脚踏边,满脸是汗,“还没到时辰。宫人已经去请陛下了。”
苏念卿“嗯”了一声。
她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慌。阵痛已经过去了三轮,下唇咬出了血。她闭了闭眼,轻声问:“钦天监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李嬷嬷一怔。
“娘娘,都到这时候了,您还问那些做什么?”
“我问,你就去问。”苏念卿睁开眼,看向她。
李嬷嬷连忙低下头:“奴婢出去看看。”
殿里只剩下苏念卿和两个近身伺候的老宫女。她躺在那里,呼吸又短又急,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
她在等。
这一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结局。
一年前,钦天监监正上过一道密折。说天象有异,中宫若再诞女,此女必乱大昭江山。奏折没有当朝宣读,只密呈到御案。可苏念卿知道,太后的寿康宫知道。韩贵妃的寝殿知道。就连叶崇山在城外军营里,也隐约听过一两句。
她更知道,萧砺半信半疑,却不敢不当真。
大昭的天下,本就在风雨里。北境有北朔,朝中有人互相倾轧。皇子接连夭折,中宫已经空了太久。若再生下一个“祸国”的公主,那些朝臣的吐沫就能把永宁宫淹了。
所以萧砺在她孕期时同她说过:“若这胎是男孩,生下来就送到叶崇山家养。叶崇山不是外人,正好让叶崇山妻子假借怀孕,你生产时让他们私下买一个男婴,来代替皇儿为皇儿挡灾。你也看见了,先头两个孩子在宫里是什么下场。朕不能在你宫里再办一回丧事。”
她当时问:“那若是女孩呢?”
萧砺久久没说话。最后只道:“女孩朕也喜欢。朕会把她养在宫里,亲眼看她长大。”
苏念卿笑了笑。
她没有再问。
她跟萧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撒谎时,睫毛会颤,左手会不自觉地转扳指。那天他说“养在宫里”,左手的扳指一直在转。
他已经信了那句谶言。
所以苏念卿知道,如果生的是女儿,这孩子就活不成了。萧砺会在江山的重量前低头。谶言会变成刀,把她腹中的孩子割成一块祭天的肉。
所以她告诉自己,这一胎,必须是儿子。
只能是儿子。
后半夜,发动得厉害了。
苏念卿不再忍着。她一声接一声地叫。殿里殿外乱作一团。炭火一盆一盆地往里端。热水从御膳房送过来。李嬷嬷前前后后地跑。
萧砺来了。
“你别进来!”苏念卿在殿里听见他的脚步声,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萧砺果然停在了门外。
“念卿。”他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朕在外面等你。你听见了吗?朕在外面。”
苏念卿虚弱的回复到“听见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浸进了枕巾。
天快亮时,孩子落了地。
苏念卿已经脱力。她撑着一口气,不让自己睡过去。
李嬷嬷抱着一团襁褓走到她床边,嘴唇在抖。
“娘娘……是、是位小公主。”
苏念卿的心像被人攥住了,连血带肉地拧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那团小小的、还带着血水的孩子。那孩子不哭,小脸皱在一起,像一只受了惊的猫。
“公主……”苏念卿喃喃念了一声。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只有极短的一瞬。
再睁开时,她眼底已经清亮得吓人。
“李嬷嬷。”她说。
“奴婢在。”
“告诉陛下,是位皇子。”
李嬷嬷浑身一震。
“娘娘……”
“他信这个。”苏念卿的声音又轻又稳,像说给自己听,“大昭也需要这个。只有这样,我儿才能活着出宫。”
李嬷嬷的眼泪掉下来。
“是。”她咬着牙。
“去把阿姜叫进来。”苏念卿说。
阿姜很快进来了。
她穿着一身最低等的粗使宫女衣裳,灰扑扑的,混在满殿忙乱的人群里毫不起眼。可她的脚步声极轻,像经过专门训练。她走到床边,跪下。
苏念卿侧过头,看着她。
“阿姜,这个孩子,是位公主。”她轻声说。
阿姜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跪着,等皇后把话说完。
“我要她以皇子的身份出宫。去叶家。叶崇山不会知道。这宫里,也不会有人知道。”苏念卿每说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剜出来一样,“我把她交给你。从今以后,你就是她的奶娘。她的身子,只能你碰。她的秘密,只能你守。”
阿姜叩首。
“奴婢明白。”
“你医术好。我知道。”苏念卿说,“等她长到三岁,开始给她泡药浴。把女儿家的东西,都压下去。她这辈子,没有葵水,没有胸乳,你做得到吗?”
阿姜沉默了一瞬。
“做得到。”她说。
苏念卿看着她。
“阿姜。”她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娘娘。”
“我这一生,没求过你什么。”苏念卿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只求你,护她活着。”
阿姜的额头贴在地上。
“奴婢以性命起誓。小主子活一日,奴婢活一日。”
苏念卿笑了。
她看向窗外。
天已经蒙蒙亮了。雪还在下。那几株红梅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在替她送别。
“去吧。”她说。
阿姜站起身,用一件极旧的棉衣裹住了那个女婴。她动作极稳,像做过千百遍。
“告诉陛下,是位皇子。”沈念卿最后说了一遍。
李嬷嬷红着眼点头,转身去了前殿。
“恭喜陛下!皇后娘娘生了一位小皇子!”
萧砺在殿外站了一夜。听见这一声,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
片刻后,阿姜抱着一只旧木匣,从永宁宫后角门走了出去。
那木匣里垫着软棉。女婴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不哭不闹。阿姜把木匣抱在胸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雪。
叶崇山带着另一个刚出生的男婴已经等在皇城根下。
他穿着件极寻常的旧斗篷,像这城里最普通不过的人。
“是皇子?”叶崇山低声问。
“是。”阿姜垂着眼。
叶崇山没有掀开襁褓看。
他解开自己的旧斗篷,把孩子裹了进去。
“从今以后,他是我叶崇山的长子,叶屿川。”叶崇山翻身上马,“回府。”
雪夜里,一马一车朝城北奔去。
而永宁宫中,苏念卿躺在空荡荡的产床上,望着帐顶,无声地落了泪。
不久后,果然不出所料。叶崇山带进宫的那个男婴,在宫中离奇地离世了。而皇后也在产后两个月,离开了人间。皇后离世第二天晚上,永宁宫走水,那晚接生孩子的所有人全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从此,这世上少了一个公主,多了一个少将军。
而那个叫阿姜的女人,将用余生,替她守住这个雪夜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