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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京 回京的路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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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路走了八日。
叶崇山骑马走在前面,叶屿川跟在后面。两个人隔了半个马身。叶崇山偶尔回头看她一眼,不说话。叶屿川也不说。路上的风从北边变成南边,从干冷变成潮润。越往南走,路越宽,人越多。官道两旁从荒草变成麦田,从麦田变成房屋,从房屋变成店铺。
到京城那天,已是傍晚。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商队、马车、挑担的、赶驴的,挤在一处。叶崇山没有排队,走的是官员专用的侧门。守门的兵认出了他,连忙让开。叶屿川跟在后面进了城。
她认得这些街。铺子还开着,只是招牌旧了。街角的槐树高了一截,树荫底下多摆了两个摊子。她骑在马上,看着两边。有妇人提着菜篮从她身边走过,有小孩追着鸡跑,有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京城很吵。比北境吵,比朔城还吵。所有人都离得很近,可她没有一个人认识。
叶崇山在主街路口停下来。
“你先回府。”他说,“我进宫。”
叶屿川应了“是”。叶崇山打马走了。她一个人牵着灰子,往将军府走。
将军府的门虚掩着。门楣上的匾额被风雨磨得发白,边角还有一道旧裂纹。她走的时候,那道裂纹还没有这么深。门房看见她,愣了一下,才认出来。
“少爷回来了!”
叶屿川点了点头。她把灰子牵进马厩,刷了毛,添了草料。然后她去了前院。
秦芷在正堂里。
她比三年前老了。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有点弯了。可她坐姿还是那个样子,腰背挺直,手里捻着一串旧珠子。她看见叶屿川进来,没有站起来。
“回来了。”
“娘。”
秦芷打量了她一眼。她没有像叶明澜那样捏她的胳膊说“瘦了”。她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爹呢。”
“进宫了。”
“去洗洗。换身衣裳。一会儿过来吃饭。”
“好。”
叶屿川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窗纸换了新的。她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院子里没有人。可她知道阿姜在。那间偏房的灯,已经亮了。
她穿过院子,走到廊下。后头那间偏房的门虚掩着,灯从门缝里漏出来。她站在廊下,叫了一声。
“阿姜。”
门开了。
阿姜从里面出来。她手里还攥着一块做鞋的布。她走到廊下,站住了。没有往前走。
叶屿川站在院子中间。两个人隔了几步。阿姜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背比以前更弯了。脸上的皱纹一道道,像被风刻出来的。可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清又稳。
“小主子,回来了。”阿姜说。
“嗯。”
阿姜没有上来拉她的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要把这三年从头到脚看一遍。
“高了。”她终于说。
“嗯。”
“也黑了。”
“北境风大。”
阿姜没有接话,转身往屋里走。叶屿川跟在她后面。屋里的桌上搁着一碗汤。汤已经有些凉了。阿姜把汤端起来,走到门口的小炉子边,重新热上。
叶屿川坐下来。她看着阿姜的背影。小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灶上搁着一把旧壶。墙上挂着几串干草药。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姜把热好的汤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小主子,喝汤。”
叶屿川端起碗喝了一口。是骨头汤,和叶明澜煮的不一样。阿姜煮的汤里不放姜,放了一点点红枣,这是她从小喝到大的味道。她喝了一口,又一口。阿姜坐在她对面。她没有问她北境的事。没有问她当了多少兵、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她只是看着她喝。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叶屿川问。
“秦夫人让人告诉我的。”阿姜说,“她说你今儿会回来。”
“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阿姜问。
“好。”
“骗人。”
叶屿川没接话。
阿姜也不追问。她把手边那块做了一半的鞋拿起来,继续做。针扎进布,拔出来,再扎进去。叶屿川看了一眼。男式的。三十二码。
“你还做。”叶屿川说。
“做着打发时间。”
“做了多少双了?”
阿姜没答。
叶屿川喝完汤。她站起来,走到床边的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好几双鞋。全是三十二码。全是同一种样子。她数了数。六双。加上阿姜手里正在做的那双,七双。
她站在柜子前。看了很久。
“阿姜。”
“嗯。”
“我回来了。”
阿姜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可她手里的针扎进布的时候,比之前慢了很多。
“回来就好。”她说。
叶屿川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合上柜门,走回桌边坐下。阿姜还在做鞋。两个人没有说话。
窗外,天全黑了。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灯很暗。阿姜把灯往叶屿川那边推了推。
“你明天还来吗。”阿姜问。
“来。”
阿姜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继续做鞋。叶屿川坐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出了偏房。
院子里很静。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干石榴,皮已经裂了,像几盏被风吹灭的小灯笼。她想起小时候,阿姜常常摘石榴给她吃。她不喜欢吃,嫌酸。阿姜就把石榴籽一颗一颗剥出来,放在碗里,撒上一点糖。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京城·沈府——
沈书遥那天正在书房里临帖。
她临的是《洛神赋》。写到一半,笔停了。她低头看着宣纸上那个“翩”字。笔画没写完。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搁下。
程盈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发呆。程盈进门就喊:“书遥!你猜我听说什么了?”她手里提着一盒点心,一屁股坐到她对面,“叶家小将军回来了!我爹在朝里听人说的,昨儿入的城。”
沈书遥的手放在膝上,没有动。
“你听见没有?”程盈凑过来。
“听见了。”
“那你……”
“我什么。”
程盈看了她一会儿,把那盒点心往桌上一搁。“算了。你这个人,什么时候都是一个样。”
沈书遥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临了一半的字。那个“翩”字,孤零零地停在纸上,像一只没来得及展开翅膀的鸟。
程盈走的时候,天快黑了。沈书遥送她到廊下。回来时,她在院里的桂花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书房。
她把那张临了一半的字折起来,收进抽屉里。然后她打开柜子最下面一层,取出那只旧木盒。她打开盒子。草蚂蚱还在。小端砚还在。那片干了的枫叶还在。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盒子合上,放回原处。
窗外,京城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她坐在窗边,没有点灯。
另一边,叶崇山从宫里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叶屿川正在自己屋里收拾东西。从北境带回来的行囊还摊在床上,旧靴子、羊油罐、短弩、东线舆图,一样一样摆着。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然后是门房的声音:“老爷回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廊下。
叶崇山从前院走过来。甲已经解了,穿着一身家常的旧袍子。他看见叶屿川站在廊下,停了一下。
“没睡?”
“没。”
“来书房。”
叶屿川跟着他进了书房。叶崇山把门关上,走到案后坐下。他没有马上说话。他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皇上见我了。”他说。
叶屿川站着,等他说下去。
“他问了你的事。”叶崇山抬起头,看着她。
叶屿川没有说话。她有些疑惑,可没有问出口。
“我说了。说你走过四个营,每个营的将领都肯为你说话。说你没打过大仗,但学的东西比打几场仗管用。”叶崇山顿了一下,“皇上听了,没说什么。他让我带你上朝。”
叶屿川抬起头。
“什么时候?”
“明日。”叶崇山说,“往后逢大朝,你跟我去,平日不必。”
书房里静了一瞬。桌上的灯芯跳了一下。
叶崇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会儿。
“朝堂不比北境。”他说,“北境的事,你看得见。朝堂的事,你看不见。站在那里,少说话。多看,多听。”
“是。”
“还有。”叶崇山转过身,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递给她,“上朝之前,把这个看了。是北境最新的军报。东线、西线都有。你刚回来,皇上可能会问你。答得上来,就答。答不上来的,就说不知道。别编。”
叶屿川接过折子。折子很薄。她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东线魏字营和西线苍虎营的近况。
“去歇着。”叶崇山说,“明日寅时起。卯时上朝。”
“是。”
叶屿川拿着折子退出书房。她走到廊下,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北边来。很凉。她想起北境的夜。想起雁门关的城楼,苍虎营的碎石路。那些地方,都是看得见的东西。山是山,路是路,敌人是敌人。
可朝堂是什么,她还不知道。
她又想起叶崇山刚才说的话,皇上问了她。
她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要问她。一个刚回京的年轻人,没有官职,没有军功。皇上不该记得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折子。折子上那些字,她认得。可朝堂上那些人,她一个都不认得。
她回了屋。
更啦,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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