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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空铺 叶屿川跟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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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屿川跟着赵五穿过甬道,绕过校场,一路走到主帐前。
帐里亮着灯。赵五在帐门口停下,朝里抬了抬下巴。叶屿川走进去。
叶崇山坐在案后。案上摊着几份军报,还有一碗已经凉透的茶。他抬起头,看了叶屿川一眼。
“手。”
叶屿川摊开两只手。虎口上的痂是新的,掌心的口子已经发暗,像几条干涸的河。
叶崇山看了一眼,从案下头摸出一个油纸包,推过来。
“拿着。”
叶屿川接过来。是几块风干的肉条。她收进怀里。
“乌马河的事,赵五跟我说了。你接旗那一下,不算错。”
叶屿川没接话。
“但你接旗的时候,甲伍右翼空了二个位。谁替你顶的?”
叶屿川垂下眼。
“没人替。后来郭满补上来了。”
“你走之前,有没有想过你那一排怎么办。”
“想过。”
“想过还走。”
“当时来不及。”
叶崇山看着她。他没有追问。他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回去歇着。今夜还有一夜。北朔人退了,未必就散了。城头不能空。三日后,你去魏字营。东边。去看东线怎么守。别只看见雁门关一个地方。北境不止这一道墙。”
叶屿川抬头。她没想到这么快。
“魏庭岳那个人,比我严。你去了,从头来。”
“是。”
“今夜城头还是要上的。”
“是。”
叶崇山不再说话。他重新拿起笔,在军报上写了几个字。叶屿川站了一会儿,退了出去。
赵五在外头等着。他朝营房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回去歇着。轮到你,我叫你。”
叶屿川回了营房。
营房里空了一半。空出来的铺位卷着旧褥子,靠门搁着,排成一排。那几个铺位上原本搁着的枪、刀、水囊,都被收走了。只剩铺板,光秃秃的。叶屿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她坐下来,把甲解了,搁在脚边。甲上的血和土混在一起,已经干了,结成一层硬壳。她没有擦。她伸手去够铺下的水囊,够了两下才勾出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腥味。她咽下去,把水囊放回原处。
旁边是郭满的铺。郭满不在。
叶屿川从怀里摸出油纸包,掰了一小块肉条塞进嘴里。干,硬,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她又掰了一块,搁在郭满铺头,拿他的水囊压住。然后她躺下闭上眼睛,没有睡着。
外头有人在抬担架。木头架子从营房门口经过,吱呀吱呀地响。一声一声。叶屿川听着,数着。数到第七声的时候,那声音没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不知过了多久,赵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甲伍,北墙。”
叶屿川应声起身。甲是凉的。她把甲披上,系好带子,抓起枪,出了营房。郭满已经在外头等着了。他脸上那道被刀划的口子已经结痂,黑黑的一道,从颧骨拉到耳根。两个人没有对看,一前一后往北墙走。
城头上已经站了人。罗成在,甲伍活下来的人都在。他们被编入北墙后第一道防线。叶屿川站在郭满左边,面朝北。
城外的夜很深。风从北边灌过来,裹着沙。火把在城垛上插成一排,火苗被风吹得歪来歪去。叶屿川眯起眼往关外看。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能听见。
有马蹄声。从北边来,不急,但不停。绕着城走。一圈,又一圈。不是攻城的动静。就是绕着走。像狼在羊圈外面转。转给你看。
甲伍的其他人也在听,没有人说话。罗成站在最前头,一直没下令。
马蹄声绕了大半夜。有一回离得很近,近得能听见马喷鼻的声音。叶屿川的手紧了紧。郭满朝她这边靠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抵在一起。没有人动。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远了,但是没散去。她把注意力放在马蹄声上。那些声音在绕、绕、绕,像不会停。
到天快亮的时候,马蹄声终于消失在北边。赵五从城楼上下来,传令:甲伍撤下城头,回营。
叶屿川跟着队伍往下走。城楼上的火把灭了。天边泛着灰白。她两只手垂在身侧。枪还握着,手已经僵了。
回到营房,她把甲解了,搁在脚边。她躺下。营房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郭满回来了,罗成也回来了。没有人说话。各躺各的铺。外头,天已经大亮了。
叶屿川合上眼。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时,窗纸上的光已经斜了。
醒来时已经是午后。郭满不在铺上。叶屿川坐起来,看见自己昨天搁在郭满铺头的肉条没了。水囊还在,但位置挪了一下。她没多想。外头有人在说话。叶屿川穿好衣甲走出去。甲伍活下来的人站成一排。空出来的位置,没有补人。
罗成一个一个念。念到第八个名字的时候,他没有跳过去。他把那个名字念了出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念完之后,他合上名册。
“甲伍死一人,伤三人。伤的人送后营了。你们今日不出操。歇着。”
没有人说话。
叶屿川站在队列里。她忽然想起那个站在第八位的人是谁。一个三十来岁的老兵,姓孙。她记得他姓孙,家在关北一个村子,平时话不多,爱蹲在墙根底下吃干饼。乌马河那天,他就站在她左边。第一波的时候还在。第二波开始之前,他回头看了叶屿川一眼,说了句什么。叶屿川没听清。现在她想起来,他好像说的是“你枪往左偏了”。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罗成收名册的时候,叶屿川叫住他。
“罗伍长。”
罗成回头。
叶屿川张了张嘴。她平时话少,这一句问出来,像是费了点力气。
“那个姓孙的,家里还有人吗?”
罗成看了她一眼。
“有个老娘。在关北。”
“后面怎么办。”
“抚恤照发。尸首运回去。”罗成说,“你不用管这些。”
叶屿川没再问。罗成走了。她站在校场边,看着空出来的那片地。平时甲伍出操都站在这儿,一排十个人。现在只剩六个。那个空当,谁也没有站过去。
下午,叶屿川去找魏行舟。
魏行舟在雁字营东侧的小校场,正带着几个人练刀。看见叶屿川来,他收了刀,让那几个人自己练,走了过来。
“老将军跟你说了?”魏行舟问。
“说了。三日后去魏字营。”
魏行舟点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叶屿川看得出,他早就知道了。
“你留在这儿?”叶屿川问。
“我爹没让我回去。”魏行舟说,“他说我还没磨够。”
叶屿川没说话。
“你先去。”魏行舟说,“等我爹觉得我行了,我也回去。到时候在东线碰头。”
“嗯。”
两个人站在校场边。魏行舟手里还提着刀。他看了看叶屿川,忽然说:“你手怎么样了。”
“能握枪。”
“那就行。”
魏行舟没再说什么,拍了拍叶屿川的肩。
“到了东线,有事就让人带话。”
叶屿川点头。
魏行舟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爹那个人,嘴硬。你别跟他顶着来。”
“知道了。”
魏行舟看着她,像还有话。最后只说了句:“行了。走吧。”
魏行舟转身走了。叶屿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回那几个人中间,重新提起刀,喊了一声口令。声音和平时一样。叶屿川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余下的两日,她没有再去主帐。也没有再上城楼。她只是每天去水房洗手,回来在铺上躺一会儿。水房冷,水也冷。她的手其实不脏。可她还是去。
有一回,虎口的痂裂了。血渗出来,在水里散成极淡的红丝。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手从水里拿出来,在衣摆上擦干,又伸回去洗。
营里渐渐安静下来。阵亡的人被送走了。空出来的铺位卷了褥子。甲伍补进来两个新兵。一个十六,一个十五。比她还小。加上伤愈归队的两个,甲伍勉强凑回十人。罗成让新兵站在她旁边。叶屿川看了他们一眼。两个新兵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别怕。”叶屿川说。
两个新兵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第三日清早,叶屿川背起行囊牵着马,出了雁字营的门。
罗成站在营门口,没有送。只在她经过时说了一句:“到了东边,别给甲伍丢人。”
叶屿川点头。
郭满站在罗成身后,向她挥了挥手。没有话。
叶屿川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雁字营的旗还在风里飘着。营房一排接一排,校场上有人在列队。远处,北门紧闭,城楼上的火把已经灭了。
她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太阳从她身后升起来,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东边那条路,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