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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东线 叶屿川走了 ...

  •   叶屿川走了一日半。

      东边的路比西边平。出了雁门关,往东去,地势渐渐低下去,风也小了些。路两旁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榆树,叶子落尽了,只剩黑黢黢的枝干,像几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向灰白的天。

      北境的秋天短得像一声叹息。到魏字营时,天已经凉了。

      魏字营还是那个魏字营。比雁字营小,木栅扎得密。可这次她不是来押粮的。粮队走的是正门,这次守兵验了她的令牌,指了个方向让她从侧门进去。营内比雁字营窄,营房一排挨着一排,中间只留一条过道。有人牵着马从她身边过,马背上驮着草料,蹄子踏在冻硬的泥地上,笃笃地响。

      魏庭岳不在营中。守兵说,魏将军去东边巡哨了,明日才回。叶屿川被安排在一间旧营房里住下。营房很旧,墙上有几道裂缝,从房梁一直拉到墙根。铺位上只有一层干草,褥子都没铺。她把行囊搁下,靠在墙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刀搁在枕边。伤药搁在枕下。阿姜给她的空药罐,她拿在手里看了一眼,又塞回包袱最底下。

      做完这些,她躺下时,外头还有人在走动,脚步声来来回回。她听着,没有睡意。

      第二日一早,有人来叫她。

      魏庭岳在帐中。他比叶屿川想象中瘦。左肩旧伤让他坐姿微偏,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上下看了叶屿川一眼。

      “行舟来信了。”他说,“乌马河的事,我听说了。”

      叶屿川站着,没有接话。

      “那是雁字营的事。”魏庭岳说,“到了魏字营,从头来。”

      “是。”

      魏庭岳也没再多说。叶屿川被编进东线巡骑,每日出哨。

      东线不设飞沙营那样的轻骑,只编了若干巡骑,专司哨探。东线比雁门关静,但也不是没有事。北朔的游骑偶尔从东北方向渗过来,像野狗一样,偷咬一口就跑。

      叶屿川第一次跟着巡骑出去,领队的是一个姓曹的老兵。曹领队话不多,只教她一件事:看。看地上的蹄印,看草皮被踩过的痕迹,看远处的烟。

      “北朔人的马小,蹄印窄。”曹领队蹲在一条干河边,指着地上说,“汉人的马大,蹄印宽。你看多了,一眼就能分出来。”

      叶屿川蹲下来,摸了半天蹄印边上的土。

      “不是游骑。”她说,“马不少,蹄印深,驮了东西。像是往东去的商队。”

      曹领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回营后,他把这事报给了魏庭岳。魏庭岳没有夸叶屿川,但第二天把她调到了自己身边巡边。

      叶屿川一个人跟着魏庭岳出哨,一个人回来。魏庭岳不和她多话。出哨时他骑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远处,叶屿川也跟着看。他不解释,她也不问。

      有一日傍晚,魏庭岳带她到东墙边。墙外是一片灰蒙蒙的旷野,风从旷野上刮过来,把两人的衣角吹得猎猎响。

      “你爹让你来东线,你知道为什么?”魏庭岳说。

      叶屿川没说话。

      “你爹守西边,我守东边。”魏庭岳看着墙外,“两边是一根绳。他那边破了,我这边兜不住。我这边破了,他那边也兜不住。”

      魏庭岳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叶屿川在墙边又站了一会儿。

      东线的巡骑和雁门关不一样。

      雁门关的兵守城,城是墙,是固定的。东线的巡骑没有固定的墙。他们出去,就是去旷野里。一出去就是一整日,有时候两日。马背上驮着干粮和水,夜里找个背风的地方,轮流睡。

      叶屿川第一次在野外过夜的时候,睡不着。天太黑,地太硬。风从旷野上刮过来,把火堆吹得乱晃。她抱着枪,靠着一块石头,看天上一颗一颗的星。曹领队睡在她对面,打呼噜。其他的老兵也都睡着了。只有她醒着。

      第二天早上,曹领队问她:“没睡?”

      “睡了。”

      曹领队看她一眼,没拆穿。

      后来她也就习惯了。东线的旷野,白天和夜里是两个地方。白天能看见路,看见草,看见远处的烟。夜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听风,听马,听远处有没有不该有的声音。她慢慢学会了,怎么在野外找背风的地方,怎么用干草铺一层隔潮的垫子,怎么在马上打盹——眼睛闭着,耳朵不关。

      曹领队后来出哨,常带着她。教她看风,看云,看远处飞鸟落不落。叶屿川一样一样记。有一回曹领队说:“你看天边那道云,压得低,三日之内必有雪。”第三日,果然下了。

      日子就这样过。每天出哨,回来,练刀。魏庭岳偶尔会把她叫去,让她看舆图,问她东线的布防有什么漏洞。叶屿川答得出来,也答得不对的时候。魏庭岳从不纠正。只让她自己回去想。

      有一回,巡骑在出哨时远远看见东北方向有烟。叶屿川报了曹领队。曹领队让全队停下来,等。等了半个时辰,那烟散了。后来查明,是边民在烧荒。虚惊一场。曹领队回来后对魏庭岳说:“叶家那小子沉得住气。没急着往前冲。”魏庭岳“嗯”了一声。

      入冬后,东线的风比雁门关更干,刮在脸上像砂纸。她没有再接到什么大差事。但她知道,自己在东线上认了路。哪条道能过马,哪处坡能藏人,哪段河冬天会冻实。这些,她都记在了脑子里。

      腊月,曹领队病了,魏庭岳让她顶。队里都是老兵,比她大不少。她走在前面,看路,看风,听声。走到一条岔路口时,她忽然停下来。

      “走北边。”她说。

      一个老兵说:“北边绕远。”

      “南边有河,冻得不实。马过去了容易陷。”叶屿川说。

      老兵没再说什么。他们走了北边。回来时,南边那条路果然陷了一辆商队的车,车夫正在骂天。老兵回头看了叶屿川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那之后,出哨的时候,她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几个老兵。没有人再问她“行不行”。他们只是跟着她走。她说走哪条路,就走哪条路。

      开春前,魏庭岳把她叫去。

      “你在东线待得够久了。”魏庭岳说,“开春后,去西边苍虎营。你爹来信了。”

      叶屿川应了“是”。

      魏庭岳看她一眼,忽然说:“你比来的时候沉了。”

      叶屿川没说话。

      “去吧。”魏庭岳说,“霍长岭那个人,比我难缠。你自己看着办。”

      叶屿川退出帐。

      ——京城·沈府——

      京城入了冬,沈府里的炭火烧得比往年早。

      沈书遥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窗外那棵老梅还没有开。枝干在风里晃着,光秃秃的。丫鬟春杏端了热茶进来,搁在她手边。

      “小姐,想什么呢?”

      “没有。”沈书遥收回目光,低头看书。

      春杏没再问。她退到外间,轻轻带上门。沈书遥把书合上,放在膝头。她忽然想起叶屿川。想起他在学堂里折的那只草蚂蚱。想起他把砚台递过来时,手心里全是汗。又想起程盈前几日来家中玩,她们坐着说了会儿话。说着说着,提起叶屿川。说他在北境,听说干得不错。

      沈书遥当时没接话。只是手里的书页,被她轻轻折了一下角。程盈看了她一眼,没往下说。

      沈书遥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一层。里面放着一只旧木盒。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草编的蚂蚱,一块小端砚,还有一片干了的枫叶。枫叶是那年秋天他塞给她的,说是在将军府院子里捡的,红得像一团火。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盒子,放回原处。

      ——京城·将军府——

      阿姜把院子扫了一遍。

      那是叶屿川小时候住的院子。现在没人住了。窗纸旧了,台阶上落了灰。阿姜还是隔几日就来扫一次。她把落叶扫到墙角,把台阶上的灰擦干净。然后她进屋,打开柜子,把里面的东西翻出来,晒一晒,再放回去。

      叶屿川小时候的衣服。一双小鞋。一块旧布。

      她把那块旧布拿起来,对着光看。布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毛。她看了很久,又叠好,放回柜子里。

      然后她回了自己屋子。坐在窗下,开始做鞋。

      鞋是男式的。三十二码。叶屿川走的时候,脚就这么大。她没量过,可她记得那个尺码。她不知道叶屿川现在长没长大。可她只能做这个尺码。她只是做。做完了,就收在柜子里。

      针扎进布,拔出来,再扎进去。一下一下。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去。她低着头,没动。

      院子很静。没有人来。也没有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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