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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乌马河 号角响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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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角响的时候,天还没亮。
叶屿川是被人推醒的。郭满的声音从铺边传来:“快起来,走,去西线。”
叶屿川坐起来,摸到身边的短刀,先插进腰带,才去穿甲。营房里全是穿衣甲的摩擦声。没有人说话。黑里有人碰倒了枪架,枪杆砸在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没人骂。所有人都在往外走。叶屿川穿好甲,抓起枪,跟了上去。
校场上已经站满了。各伍在报数。声音像被风刮碎了,一阵一阵。
赵五从前头过来。他走到罗成面前,低声说了几句。罗成点了头。赵五往队前走。经过叶屿川时,没看她。
粮草车在后头,驮马也牵出来了。叶屿川看了一眼。那些马身上驮着盾牌、箭矢、还有箭簇。没有别的。
队伍出了北门。天刚蒙蒙亮。风从北边来,裹着霜,刮在脸上像刀割。叶屿川把手套拉紧。出了关,她看见前面已经有人在动了。西边方向,一片黑压压的人影。那是苍虎营。东边还有一拨。飞沙营的轻骑正在往两边散。所有人都在往乌马河方向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前头的队伍停了。
叶屿川站在队列里,看不见前头。只听见前面有人在喊口令,声音一层一层往后传。最后传到她耳边的是两个字:“列阵。”
罗成带他们站到指定位置。雁字营是主力,排在最前头。甲伍在雁字营右翼。叶屿川站在第三排。她往前看。前面是盾手和长枪手,排得密密的。再往前,是几百步的空地。空地对面的那一边,是一片灰蒙蒙的旷野。旷野尽头,有烟。
“来了。”旁边郭满低声说了一句。
叶屿川眯起眼。天光还不够亮。可她能看见烟下面有东西在动。很多。分不清是人还是马。只看见尘头越来越高,越来越近。然后她听见了。不是号角。是马蹄。几万匹马同时踩在地上。声音沉沉的,整片地都在动。像有人把一面巨大的鼓,埋在地下,一下一下地擂。
叶屿川把枪握紧了。
她这时候才真看清。对面是骑兵。一色的矮马,弯刀。马身之间有缝隙,但不散。像潮水一样推过来。没有人喊。整片骑兵只管往前压。直到进了射程,才炸开一声喊。
那声音上来时,叶屿川头皮一麻。
号角响了。雁字营的。
“弓——”
盾手蹲下。弓手放箭。叶屿川没有弓。她只有枪。她看见前面的弓手射了两轮,对面倒了一片。但那片倒了,后头又推上来了。北朔人的马已经冲到了百步内。
“枪——”
前排长枪手把枪放平,斜指向前。叶屿川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握在手里。她的枪是铁头的。比训练时重。她两只手攥着。掌心那道还没好的血泡又被压开了。
撞上来了。
叶屿川感觉到第一波冲击,是从脚底下上来的。前排盾手被马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排的人顶住。她听见铁器碰铁器的声音,还有人的闷哼。有人从前排倒下来。有人补上去。她被往前推了一步,又一步。罗成在前面喊什么,她听不清。她只看见人。到处都是人。自己人。对面的人。刀光从她脸前划过去。她往后仰了一下。马蹄从她头顶飞过。她的□□出去了。刺到了什么。她不知道。她收回来。枪头上有一层暗色的东西。
她没有停。她把枪重新握平。和两边的人站成一排,往前刺。
前排的人倒得很快。补上的人也倒得很快。叶屿川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次。她只记得一件事。前面的人往左,她往左。往右,她往右。前面的人不倒,她也不倒。
打到日头升起来,北朔人退了一波。阵前躺满了马和人。雁字营也退了一射之地。
叶屿川站在阵里。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力气用尽了。她把枪拄在地上。喘气。郭满在旁边,也拄着刀喘。两个人都没说话。
“甲伍,报数。”罗成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一、二、三、四、五、六、七——”
没有人接“八”。
“九。”叶屿川喊。
“十。”郭满喊。
罗成没说话。过了会儿,他哑着嗓子说:“把人抬到后头去。”
叶屿川往侧边看了一眼。有个人躺在地上,甲被砍开,脸朝下。她没看清是谁。郭满去抬。她也跟了过去。两个人一人抬头一人抬脚。那人身上还热。脸被血糊住了。郭满把他脸上的血抹了一把,看了看,没说话。叶屿川没看清。
他们把尸体抬到后面。罗成让人把阵亡的人排成一排,用随身的布盖住。叶屿川把自己外袍脱下来,盖住了其中一张脸。
第二波再上来之前,赵五到了甲伍这边。他看了一圈,看见叶屿川,停了一下。
“还能不能打。”赵五问。
“能。”叶屿川说。
赵五盯着她看了一瞬。
“甲伍二排缺人。你顶上去。”赵五说。
叶屿川往前走了。
第二排比第三排挤。前面就是盾手。北朔人的刀落下来,有时候能越过盾,直接砍到第二排的肩。叶屿川站进去。左边是一个老兵,右边是空的。那个位置本该有个人。人已经抬走了。
第二波来了。比第一波更凶。叶屿川在第二排,看得更清。北朔人不只是骑兵。后面还有步卒。骑步混着,一波一波往上堆。雁字营的阵脚被压得往后退。罗成在前面喊什么。声音被压住了。叶屿川朝罗成那边看过去。她看见旗手那面旗歪了。旗在风里晃了两下,往左倒。
旗要是倒了,阵心就散了。
叶屿川来不及想。她从第二排里挤出去。前面是盾手,她侧着身子从两个盾之间钻过去。盾手正在顶马。没有拦住她。她冲到旗手身边。旗手中了一箭,半跪在地上。手还攥着旗杆。旗杆歪着。叶屿川伸手,把旗杆从他手里接过来。
旗很沉。
她把枪往地上一插,两只手攥住旗杆。旗杆上旗手的血从她指缝里往下淌。她把旗举起来。
“旗还在!旗还在!”她喊。
声音不大。可前排有人听见了。罗成回头看了一眼。他喊了一声。声音从前头往后传。传到弓手,传到第二排,传到第三排。旗没倒。雁字营没散。
叶屿川站在旗手倒下的位置上。旗杆在她手里。风很大。旗面被吹得猎猎响。她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周围的人在动。她不动。
第三波来了。第四波来了。叶屿川一直站着。旗杆被她攥得发烫。她的胳膊已经麻了,可她没松手。
打到午后,北朔人的攻势弱了。他们没有再往上堆。而是在阵前聚了一阵,然后慢慢往北退了。骑队先走。步卒跟着走。尘头往北去。越来越远。
叶屿川还举着旗。罗成从前头过来。他脸上都是血。他走到叶屿川面前。伸手把旗杆从她手里拿过去。叶屿川的手指僵着。松不开。罗成掰开她的手指。旗杆落在他手里。叶屿川两只手垂下来。掌心上全是裂开的口子。血和旗杆上的血混在一起。
“下去。”罗成说。
“甲伍还……”
“甲伍没了几个人。你下去歇着。”罗成说,“这是令。”
叶屿川没再说话。她往后走。后面的阵地上,有人在收尸。有人在包扎。有人蹲在地上,不说话。她走过去。没有人看她。她找了个空地坐下。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都在抖。
郭满从旁边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叶屿川接过来,灌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铁腥味。
“旗是你接的?”郭满问。
叶屿川点头。
郭满没再问。他坐下来,和她并排。两个人靠着后头一辆粮车。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魏行舟找过来。他甲上全是刀痕。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他看见叶屿川,站住。
“你没死。”魏行舟说。
“没有。”
魏行舟蹲下来。他看了看叶屿川的手。
“你手怎么了。”他问。
“接旗。”叶屿川说。
魏行舟没再问。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布,丢给她。
叶屿川接了布,没有擦,只是把布攥在手里,低头看着自己另一只手。掌心全是裂开的口子。血已经凝了。黑红的。
赵五来了。
他站在叶屿川面前。叶屿川抬头。
“起来。”赵五说。
叶屿川站起来。
赵五看了她很久。
“今天做得不错。”赵五说。
“阵里和关外不一样。关外你一个人,想怎么打怎么打。阵里不行。”赵五看着她,“但是,你今天是去接旗,不算乱动。你立住了旗,阵就没散。”
叶屿川没说话,她只是听着。
“回营。今夜还有一夜。”赵五说,“将军要见你。”
叶屿川应了“是”。
她跟着赵五往回走。雁门关北门只开了一道缝,两边守着兵。叶屿川侧身进去时,回头看了一眼。关外,尘头已经散了大半。乌马河那边,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地。
那里刚才还站着几万人。
现在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