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箭在弦上 押粮回来后 ...

  •   押粮回来后,雁字营安静了几日。

      叶屿川照常出操、练枪、午后跟赵五去西校场。日子像营墙外的风,天天吹,天天一样。可这种一样,是被什么东西撑着的。叶屿川能觉出来。她觉出来的方式,是主帐外的灯越来越亮,亮得越来越晚。

      她仍每夜去,不是别人叫她。她每晚到了那个时辰,就自己站到主帐外头去。郑虎看见她,没赶,也没让她进。就让她站着。叶屿川站在帐外,听着里头的声音一天比一天沉。

      飞沙营出关的次数密了。前些日子是三天一报,后来变成两天一报,再后来,有时候一夜两报。探马回来时,马蹄声又急又碎,像踩在人的心口上。叶屿川隔着墙听,能听出,回来的马蹄比出去时少。

      有一夜,她听见赵五的声音。

      “西线三个哨点全收了。苍虎营那边,霍老将军报,北朔人前面出到鬼门关外二十里。没打,就是在那里扎了营。扎得很稳。”

      叶崇山没说话。

      “飞沙营昨夜出去十二骑,回来九骑。”赵五的声音低下去,“三个没回来。秦破自己带人去找,找到两匹马,人没找着。”

      还是沉默。

      “将军,他们在等。”

      “我知道。”叶崇山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路还没冻实。他们在等霜。”

      叶屿川站在帐外。风从北边来,钻进她的领口。她把领子拢了拢,手停在领口上,没有动。她忽然想起押粮路上矮丘上那几道烟尘。那也许不只是一次巡哨。那是北朔人在数路。他们在数从北边到雁门关,有几条路能走。

      第二日午后,赵五照常带她练骑。枣红马已经认了她,不再那么躁。叶屿川上马时,赵五忽然说:“从明日起,骑术先停一停。”

      叶屿川拉住缰绳。

      “跟我去城楼。”赵五说。

      城楼很高。叶屿川是第一次上去。石阶又陡又窄,边缘被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里嵌着经年积下的碎石灰。到了上面,风大得几乎站不住。叶屿川扶住城垛,往下看。雁门关内,营房连着营房,校场连着校场。关外,一片灰黄,看不到头。

      赵五站在她旁边,指着北边:“你看那边。”

      叶屿川顺着他手指看。北边天地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极淡的灰色。不仔细看,什么都瞧不出来。可赵五让她看,她就一直看。

      “看见没有?”赵五问。

      叶屿川眯起眼。过了好一会儿,她看清了。那道灰色不是天地相接,是烟。极淡,极远,像是从地里渗出来的。方向在西。

      “苍虎营那边。”赵五说,“北朔人开始烧荒了。”

      “烧荒?”

      “把野草全烧了。马过去没草吃,人也藏不住。”赵五说,“烧完荒,路就露出来了。他们就能看清我们有多少哨、多少兵。”

      叶屿川没说话。她盯着那道灰烟看了一会儿。

      “烧荒的烟,不会只有一处。”她说。

      赵五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风从北边来,把烟往南推。推得很慢。可它在动。

      “赵五叔。”叶屿川说。

      “嗯。”

      “他们什么时候来。”

      赵五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往城楼下走。走了两步,才说:“该来的时候就来了。你先把路认全。”

      叶屿川在城楼上又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脸吹得发麻。她看着那道灰烟,一动不动。

      从这天起,叶屿川的日子变了。

      白日里,她还是出操。可出操的内容变了。不再是练阵、练枪、练骑。是练守城。练听号。练认旗。罗成把他们拉到西校场最南边,一遍一遍地练。哪面旗动了,哪一排人就动。哪声鼓响了,哪个方向就补。叶屿川站在甲伍里,从早练到晚。没有人喊累。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练不好,真打起来,就是死。

      夜里,她仍去主帐外。飞沙营的探马越来越密。有时候一夜间来三拨。叶屿川听见的,也越来越清楚。北朔人从乌马河往南推了。苍虎营撤了两个哨点。东边魏字营也开始收拢。整个北境都在往后收。把拳头攥紧。

      有一夜,赵五出来时看见她,停了一下。

      “你天天站这儿,也听不出花来。”赵五说。

      “我知道。”叶屿川说。

      “那你还站。”

      叶屿川没说话。赵五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走了。叶屿川又站了一会儿,才回营房。

      第二日午后,赵五没让她去西校场。

      “跟我去北门。”赵五说。

      叶屿川跟着他走到北门。城门口人很多。有调防的兵,有运粮的车,有来回报信的探马。赵五站在城门洞边上,让叶屿川看。

      “你看这些人。”赵五说,“有从前头回来的,有往后头去的。你看谁走得急,谁走得稳。”

      叶屿川看了很久。

      “急的,是去送信的。”她说,“稳的,是去守城的。”

      赵五点头。

      “这地方,马上要换人了。”赵五说,“你站在这儿看,比在西校场练,有用。”

      叶屿川没说话。她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看着一队一队的人从面前经过。有人朝北去,有人从北来。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一起,像什么东西在暗处一点点收口。

      她忽然觉得,雁门关这座城,正在变成一块被慢慢拧紧的布。而她站在门洞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等。

      命令下来的时候,是快傍晚了。

      赵五亲自到了甲伍的营房门口。他手里拿着一张单子,罗成迎上去,两个人站在檐下说了几句。

      罗成回来后,站到众人面前。十人站成一排,叶屿川站在最边上。

      “甲伍听令。”罗成说。

      “明日卯时,雁字营全员开拔。甲伍编入右翼第三阵。”罗成顿了顿,“全员。没有留营。”

      没人出声。罗成看了众人一眼,把单子折好,收进怀里。“散了吧。”罗成说,“该领的领,该修的修。今夜子时前,所有人归营。”

      叶屿川回到铺位。她把短刀抽出来,看了一遍刃口,又插回去。然后她去领了新枪。枪是铁的,枪头比旧的那杆更长。她掂了掂,趁手。又领了三捆箭。箭是新削的,杆上还有木刺。她用袖子一根根捋过去,把刺捋掉。

      领完东西出来,她在营门口碰见了魏行舟。魏行舟也刚领完东西。他肩上背着弓。叶屿川看了一眼他的弓,又看了一眼他的脸。魏行舟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些。胡茬没刮。

      “你哪边?”魏行舟问,“我左翼,第四阵。”

      “我右翼。”叶屿川说。

      魏行舟看她一眼,把水囊递过去。

      “我那个还在。”叶屿川说。

      “多备一个。打起来没人给你送水。”魏行舟说。

      叶屿川接过来。

      “别逞能。”魏行舟说。

      “你也是。”叶屿川说。

      魏行舟转身走了。

      叶屿川回到铺位。旁边铺上坐着一个人,正在擦刀。刀擦得很慢,一遍又一遍。那人姓郭,叫郭满,是甲伍里的老兵,比她早入营三年。人瘦,话少。叶屿川在整理自己的东西。甲、刀、枪、水囊。她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按照明天上阵的顺序排好,便躺下休息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