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吻我》黑白集

48、Chapter 48 你这叫控制

　　电话听筒里老张急促的喘息声还在撞击耳膜，沈言被林青梧温热的掌心握住左手，回过神来，反手拍了拍林青梧的手背，对着话筒快速交代。

　　“老张，你先把现场的施工日志和变更通知单全部锁进项目部抽屉，建委的人问起来，把上周甲方拒绝签字的视频记录调出来，我二十分钟内到！”

　　沈言挂断电话，弯腰脱下居家拖鞋换上皮鞋。林青梧转身去衣帽架取下米色风衣递过去，又快步走进厨房，往保温杯里灌满温水，拧紧盖子塞进沈言的电脑包侧袋里。

　　“工地B区承重墙被甲方私改打孔，建委封了现场，我现在赶过去处理。”沈言穿好风衣，接过林青梧递来的电脑包，在玄关处停下脚步叮嘱，“电饭煲里温着二米粥，你喝完早点睡，不用等我。”

　　林青梧替她理平翻折的风衣领口，跟着走出防盗门，替她按下电梯下行键：“去吧，路上慢点，处理完了给我发消息。”

　　这一折腾就是大半宿。凌晨两点，林青梧定好的闹钟准时响起，她靠在床头给沈言发去一条询问进度的微信。过了二十分钟，沈言回了一张街道办调解室的照片，配文说还在和陆嘉一起核对监控录像与三方会审记录。

　　早上六点五十，林青梧洗漱完毕准备出门时，接到了沈言打来的早安电话。听筒那头的背景音嘈杂，沈言嗓音沙哑地报备，说已经把责任界限钉在甲方私自雇佣无资质施工队上，上午去质监站签完免责备忘录就能回家。

　　林青梧周六早上八点半去金辉豪庭给高三学生补习了两小时物理和化学，十点半揣着刚结的二百块钱家教费往回赶，正好在小区大门口碰见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沈言。

　　沈言熬了一个通宵，米色风衣下摆沾着工地水泥灰，眼底浮着两道红血丝，人却松了口气，站在快递柜旁冲林青梧招手。

　　林青梧快步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沈言手里沉甸甸的电脑包挂在自己左肩上，右手顺势挽住沈言的小臂，“解决了？”

　　沈言揉了揉发僵的鼻梁，任由林青梧半扶半挽着往里走，嗓音哑得厉害，“质监站核实了原图，跟我们事务所没关系，停工整改的损失全由甲方自己兜着。”

　　“我买了菜，回去给你煮碗鸡蛋面，吃完睡一觉。”

　　两人并肩拐过小区中心花园的紫藤长廊，迎面走来一个穿暗红色羊绒大衣、挽着买菜竹篮的五十多岁女人。女人是住在楼下四层的邻居陈阿姨，平时在业委会很活跃，跟沈文瑾也认识。

　　陈阿姨老远就看见了沈言，脚步慢下来，视线在两人挽着的胳膊上扫了个来回，笑眯眯地打招呼，“小沈，才下班回来啊？看这脸色熬得够呛。”

　　沈言停下脚步，熬夜后的精神有些迟钝，面对熟人长辈，她本能地生出几分防备，把挽着林青梧的手往回收了半寸，换成自然下垂的姿势，客气点头，“陈姨，去工地盯了个通宵，刚忙完。”

　　陈阿姨的视线顺势落到高出沈言两厘米、背着帆布包和电脑包的林青梧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林青梧脚上的帆布鞋和清汤寡水的学生气马尾，热情地开口询问，“前阵子在电梯里就见过这姑娘两回，长得真精神，这是你远房妹妹，还是你们事务所新招的实习学生啊？”

　　风吹过长廊顶上干枯的藤蔓，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林青梧没抢话，侧过半张脸看着沈言，等着她介绍。

　　在林青梧的注视下，沈言垂在风衣外侧的左手食指动了一下，蹭过手腕上那只素圈银镯。她偏头看了一眼身旁背着帆布包、一身干净利落学生气的林青梧，又迎上陈阿姨探询的视线。

　　一秒，两秒。

　　沈言张了张嘴，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没能立刻吐出那个词。

　　林青梧看着沈言垂下的眼睫毛，还有刚才抽回去的那只手，把肩上的电脑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往前迈了半步，直接迎上陈阿姨打量的视线，“阿姨好，我叫林青梧，不是妹妹也不是学生，我是她女朋友。”

　　陈阿姨脸上的笑容僵在法令纹旁边，拎着竹篮的手紧了紧，视线在二十八岁成熟知性的沈言和二十一岁清瘦挺拔的林青梧之间来回弹了两下。

　　“啊，哦，这、这样啊，挺好，现在的年轻人，挺好。”

　　陈阿姨干笑了两声，迈开步子跨过两级台阶，步履匆匆地往小区大门方向走了，连头都没敢回。

　　长廊底下只剩下两个人。接近中午的日头晒在水泥砖上，却没什么暖意。

　　沈言看着陈阿姨仓促离开的背影，转过头看向林青梧，伸手想去拉她的衣袖。

　　“青梧，刚才……”

　　“你刚才为什么犹豫？”

　　林青梧没躲开她的手，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沈言眼底的红血丝，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沈言的手指停在林青梧的牛仔夹克袖口上，捏住了一点粗糙的布料。

　　她迎着林青梧不躲不闪的眼睛，停顿两秒后开了口，“陈姨跟我妈认识，平时常在小区里一块打太极，嘴又碎，我怕她回头在小区里乱嚼舌根，给你添麻烦。你还在医科大读书，明年还要考本校的研究生，要是让学校或者邻里传出什么闲话，对你影响不好。”

　　“我不怕麻烦，别人嘴里说什么，少不了我一块肉，也扣不了我一分考研成绩。”

　　林青梧反手握住沈言停在袖口的手指，掌心干燥温热，虎口下那道浅白色的旧疤贴着沈言的手背，“沈言，我比你小七岁，今年二十一，这是改不了的事实。你刚才把胳膊抽回去的那一下，不是怕给我添麻烦，你是碍于我年纪小、还在上学，站在这儿以女朋友的身份被人审视，让你觉得不妥当。我不怕别人拿异样的眼光看我，我怕你把我藏起来。”

　　沈言被她握着手指，指尖传来一阵发紧的力道。她垂下眼，看着林青梧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边沿，喉咙发干。

　　沈言沉默了足足十秒钟，才重新抬起头，“对不起，是我还没有完全调整好面对外人的习惯。给我一点时间，青梧。”

　　林青梧盯着她看了两秒，松开紧绷的下颌，牵着她的手往单元楼电梯间走，把她推进电梯厢里，按下了楼层键。

　　电梯门合拢，狭小的空间里只有顶灯嗡嗡的电流声。

　　林青梧偏过头，看着金属门板上两人高矮交错的倒影，握紧了沈言微凉的五指，“好，但别让我等太久。”

　　下午四点，沈言补完觉出来时，林青梧正坐在餐桌旁整理下周一急诊科轮转交接的病历本。

　　沈言走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喝下，又往白瓷杯里倒了纯牛奶塞进微波炉转了一分半钟，端出来搁在林青梧手边的桌角上，自己拿着水杯靠在厨房门框边，看着林青梧低头写字的侧影。

　　搁在桌角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方岚老师”四个字。

　　林青梧搁下黑笔，“方老师，您好，我是林青梧。对，周一上午八点的急诊重症留观组，我已经把排班表记下来了。”

　　“青梧，我刚从医务科拿回初审名单，下个月寒假前那批急诊创伤中心的强化实习名额，原本定的是你，刚才教务处那边准备把你撤下来，换成二班的陈宇。”

　　林青梧翻动病历本的右手停在半空，“换成陈宇？方老师，上周理论和技能双项考核我是年级第一，按照科室规定，这个强化名额是按考核成绩硬性分配的，为什么要临时换人？”

　　那个创伤中心的强化实习是明年报考医大附院专硕的重要加分项，一旦入选，就能直接跟着主任医师上急诊手术台拉钩，林青梧为了争这个名额，前阵子连续半个月泡在技能中心练缝合到熄灯。

　　听筒里传来方岚翻动纸张的哗啦声，语气里透着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谨。

　　“成绩是没有问题，但昨天下午你家里姐姐通过沈文瑾教授在教务处的老同事递了话，说你前阵子刚回老家办完白事，这几天又连轴转熬夜应付期末考，胃病犯得厉害，家里长辈怕你去创伤中心熬夜班身体垮掉，替你申请放弃名额，调去工作量减半的普通门诊见习。名单周一早上九点正式盖章公示，我了解你的脾气，看这事不对劲，赶紧打电话问问是不是你本人的意思？”

　　林青梧捏着手机，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站在厨房门框边的沈言。

　　沈言端着水杯的手停在身前，迎上林青梧投过来的视线，没有躲闪，把水杯放到了料理台的大理石台面上。

　　“方老师，这不是我的意思，麻烦您先帮我压一下名单，我周一早上去教务处当面解释。”

　　林青梧挂断电话，把手机平放在餐桌上，塑胶手机壳磕碰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她没起身，就坐在餐椅里，抬头盯着沈言，“昨天下午，是你托人给我们学校教务处递的话？”

　　沈言走出厨房，拉开餐桌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是我让人打的招呼。昨天凌晨你在餐桌上趴着睡着，眼底下全是青黑，昨天下午你去赴火锅局之前，我在洗手间垃圾桶里看见你吐过的带血丝的纸巾，还有两板抠空了的药。创伤中心那边的强化班我托医科大的朋友打听过，三十天里要跟十几个大夜班，你刚从山里处理完你爸的事回来，紧接着又是四门大考，胃已经熬出毛病了，再进去连轴转一个月，人得直接倒在手术台上。考研是长线战役，没必要为了一个实习名额把底子熬垮，那个科室太累，我帮你推了。”

　　沈言说得很条理，前几天才在山里亲眼见过林守成突发心梗暴毙的场面，昨晚工地剪力墙被砸的惊险也还没彻底散去，她看着林青梧吐出血丝的纸巾，只怕林青梧也像急诊室里的病人那样突然倒下。

　　林青梧看着沈言那张写满关切与理智的脸，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呼吸变得短促。

　　她双手撑在桌沿上站起身，一米七的身高居高临下罩住餐桌对面的人，嗓音彻底冷了下来，“你托朋友打听过？那你有没有打听过，我是没有保研资格的本科生，明年想留在临川医大附院考专硕，创伤中心的导师推荐信和临床实操学分占了复试权重的百分之三十？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沈言看着林青梧发红的眼尾，眉头拧紧，也站起身来。

　　“推荐信和导师资源，我可以通过我妈在医科大的老同事帮你引荐，根本不需要你拿命去熬夜班换！青梧，我看着你每天吃药顶着熬夜，洗手间里全是吐出来的酸水和血丝，我只是怕你出事，我只是担心你！”

　　“我不需要你妈的人情，更不需要你替我走后门！”

　　林青梧把桌上摊开的急诊轮转病历本一把合上，硬质封皮拍击桌面发出一记闷响。

　　她直直盯着沈言，“我十一岁端中药砂锅烫烂手心的时候就明白，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替我走完我自己的路。我胃疼我会吃药，我熬夜我能补觉，那个名额是我一针一线在硅胶垫上练出满手血泡考出来的！沈言，上午在楼下，你怕别人说闲话，把我当成不能见光的学生；现在在家里，你断定我扛不住事，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以我家长、我姐姐的身份托关系把我的前途改了！担心不是替我活，你这叫控制！”

　　控制……沈言嘴唇动了动，面色发白，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全堵在了嗓子眼，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青梧不再看她，转身快步走进客卧，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牛仔夹克套在身上，又把桌上的校园卡、听诊器和充电器一股脑塞进帆布包里，拉链拉得哗啦作响。

　　沈言跟到客卧门口，伸手按住门框，“青梧，外头天黑了，有什么话我们坐下来好好说，你去哪儿？”

　　林青梧单肩背起帆布包，走到玄关，弯腰穿好帆布鞋，没有去碰鞋柜上那串沈言给她的钥匙，右手直接搭上了防盗门的把手。

　　“我现在没办法心平气和地跟你坐在一张桌子上说话，我今晚回学校宿舍住。”

　　咔哒一声，防盗门被拉开，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冷风灌进玄关。

　　林青梧迈步跨出门槛，反手把门拉上，嘭的一声闷响，锁舌扣死，隔绝了门内外的声音。

　　客厅里那盏米白色布艺落地灯还亮着。沈言站在原地，听着电梯上行又下行的机械运转声，直到整栋楼恢复安静，才慢慢转过身。

　　餐桌角上，摆着一只她刚从主卧出来时替林青梧热好的白瓷杯。杯子里的纯牛奶已经凉了大半，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沈言走到餐桌旁，伸出右手握住微凉的瓷壁，指尖传来一阵僵硬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