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吻我》黑白集

49、Chapter 49 明天谈

　　林青梧没打车，单肩背着帆布包走出小区大门，沿着人行道快步走到公交站台，挤上了回临川医科大学的夜班公交。车厢里开着暖风，她拉住靠门的金属吊环，右手掌心虎口下那道浅白色旧疤贴在凉飕飕的钢管上，一直绷着没松劲。

　　出门太急，牛仔夹克里头只套了件单薄的纯棉长袖，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她左手伸进帆布包侧袋摸索两下，指尖触到一张硬质塑料卡片，是回城那天沈言塞给她的门禁卡，至于鞋柜上那串备用钥匙，她刚才赌气连碰都没碰。

　　五站路开了二十五分钟，公交车在医科大后门停稳。

　　林青梧迈下车梯，一路穿过种满香樟树的宿舍区主干道，刷脸进了一号女生公寓。周六傍晚六点半，考完期末考的女生们大多出去聚餐逛街了，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水房传来洗衣机脱水转动的嗡鸣。

　　她走到402宿舍门前，掏出宿舍钥匙拧开锁芯，推门走了进去。

　　宿舍里只开了靠窗那盏台灯，唐糖和江寒不在，床铺上拉着遮光帘。

　　周芷晴正盘腿坐在下铺的椅子上，面前支着平板电脑追综艺，手里捏着半袋麻辣花生，听见开门声随口喊了一句，“唐糖你可算回来了，楼下宿管阿姨刚还在群里喊拿快递……哎，青梧？”

　　周芷晴扭过头，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花生袋子搁到了书桌上，把平板电脑的音量按小了两格。

　　“你这周末没在沈姐那儿过啊？昨天吃完火锅你不还急吼吼赶回去给她熬粥吗，怎么这会儿背着包回来了？”

　　林青梧反手带上门，把沉甸甸的帆布包卸下来挂在自己的书桌椅背上，弯腰从柜子底下拖出落了一层薄灰的塑料脸盆，嗓音发闷，“今晚回宿舍睡。”

　　周芷晴从椅子上站起身，凑近两步，借着台灯的光线打量林青梧冻得发红的鼻尖和绷得平直的唇线，试探着开口：“脸色这么难看，该不会是跟你们家沈工拌嘴了吧？不应该啊，前两天你在图书馆接她电话，那语调软得我们几个鸡皮疙瘩都掉一地，她那么温柔一人还能惹你生气？”

　　林青梧没去水房洗漱，把脸盆又塞回桌底，脱掉牛仔夹克搭在铁架床的护栏上，踩着梯子爬上自己空了半个月的上铺。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摸上去带着一股久未住人的潮凉气。

　　“吵架了。”

　　林青梧抖开被子钻进去，拉过被角蒙住半张脸，面朝墙壁闭上眼，“我睡会儿，待会儿唐糖她们回来帮我留个门，不用叫我吃晚饭。”

　　周芷晴站在梯子底下张了张嘴，看着上铺拉得严严实实的床帘，把到嘴边的八卦硬生生咽了回去。同住三年多，她太摸得准林青梧的脾气，平时怎么开玩笑都接得住，一旦话少到三个字往外蹦，那就是真动了肝火。

　　床板硬邦邦的，隔着一层薄褥子硌着肩胛骨。

　　林青梧在被窝里蜷了蜷腿，半天没暖热脚趾。上腹部的胃袋空落落的，泛起一阵熟悉的灼烧感，她伸手从枕头边摸过帆布包，拉开内侧拉链去掏铝碳酸镁片，指尖只摸到两片抠空的铝箔板——药昨天在沈言家吃完了，新的还没去校医院开。

　　她把空药板塞回包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晚上八点四十，微信置顶的对话框停留在今天清晨六点五十的那条语音通话记录上，下头一片空白。

　　林青梧盯着那个白底黑线条的建筑速写头像看了十来秒，大拇指落到输入法键盘上，敲下一行字：周一早上我自己去教务处找主任说明情况，不用你再托人撤回。

　　字刚打完，看着满屏生硬的火药味，她眉头皱了皱，按住退格键把字删得干干净净。现在发这句过去，跟继续吵架没区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锁上屏幕，拉高被子盖过耳朵。

　　同一时间，金辉豪庭西侧三公里外的住宅小区里，客厅那盏米白色布艺落地灯从傍晚亮到了深夜。

　　沈言坐在餐椅上，右手握着压感笔悬在数位板上方两厘米处，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十分钟了，屏幕上的十字光标纹丝未动。

　　餐桌北侧原本堆着砖头厚的四大内科教材和风琴夹，这会儿只剩下一摞码放整齐的复习资料，最上头压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共同生活账本。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连烧水壶都没响过一回。

　　搁在数位板旁边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消息预览。

　　沈言立刻扔下压感笔把手机捞过来，看清发件人是“陆嘉”，紧绷的肩膀又垮了下去。

　　对话框里跳出陆嘉发来的两条语音转文字和一份PDF文档。

　　“沈工，建委质监站那边的免责备忘录我刚扫描归档了，甲方老赵刚才打电话过来赔笑脸，问咱们周一上午能不能派结构顾问去现场重新出一版植筋加固方案，设计费按加急双倍另算，你今晚要是看完了B区剖面，给我发个底稿？”

　　沈言捏着手机鼻梁发酸，熬过通宵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她垂眼扫过电脑屏幕上只画了一半的节点大样，单手在屏幕上敲了四个字发过去。

　　“明天再说。”

　　退出陆嘉的聊天框，指尖往下挪了半寸，点进置顶的“青梧”对话框。

　　晚上十点十五分。以前住校的时候，不管复习多晚，到了十一点半两人总会互道一声晚安。今天下午五点半林青梧摔门离开，到现在将近五个钟头，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医科大的宿舍十一点门禁熄灯，那丫头下午走的时候没吃晚饭，帆布包里连片胃药都没带，回宿舍有没有找点热乎东西垫肚子？

　　沈言大拇指按在输入框里，慢吞吞打字：宿舍暖气开了吗？胃要是还不舒服，点份热粥喝，别硬扛着。

　　光标在句号后头一闪一闪。

　　沈言盯着那句“别硬扛着”，想起下午林青梧站在餐桌对面眼尾通红喊出的那句“担心不是替我活，你这叫控制”。人家刚因为自己越界插手的事气得搬回宿舍，这会儿再发这种长辈叮嘱小孩吃药喝粥的话过去，纯粹是往枪口上撞。

　　沈言把打好的字逐一清空。刚删完最后两个字，她眼角余光瞥见对话框顶部的“青梧”两个字忽然跳了一下，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沈言呼吸一滞，握着手机的双手收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上方那行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五秒，停住，隔了两秒又跳出来，反反复复闪了三回，在十点十八分彻底恢复成了“青梧”两个字。没有任何新消息弹出来。

　　沈言举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坐在椅子上，胸口闷得发慌，想直接拨个语音过去，又怕宿舍里其他三个女生都在，林青梧碍于室友在场不好接话。她双手搓了把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干坐。

　　医科大402宿舍早已熄了灯，唐糖和江寒十点半提着烤串回来，听周芷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洗漱完便各自上了床。夜里一点半，宿舍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均匀呼吸声。

　　林青梧在硬板床上翻了个身，一点睡意都没有。

　　气消了大半，下午摔门出来时那股顶到脑门上的火气退下去后，脑子里反倒全是出门前沈言站在厨房门框边发白的脸，还有她通宵从工地赶回来时米色风衣下摆沾着的水泥灰。

　　沈言做错了，越了界，这事绝不能含糊揭过去，必须把规矩立清楚；可沈言昨晚刚熬了一个大夜处理完建委封场的烂摊子，今天下午又被自己指着鼻子骂了一通“控制”，按她那凡事往肚子里咽的性子，今晚八成又得坐在餐桌前对着电脑熬夜胡思乱想。

　　还有出门前，沈言端出来搁在餐桌角上的那杯热牛奶。当时气昏了头，连一口都没动就摔门走了。

　　林青梧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微弱的冷光映亮她下巴的线条。凌晨一点三十八分，她点开沈言的微信，没再删删改改，直接敲了五个字按了发送。

　　“牛奶我喝了。”

　　发完这句没头没脑的台阶话，林青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跳快了两拍。要是沈言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念头还没转完，不到三秒钟，聊天框底部唰的弹出一行白色气泡。

　　“对不起。”

　　秒回。那个人果然在客厅里干熬到快两点都没睡。

　　林青梧盯着屏幕上的三个字，左手隔着秋衣按了按空荡荡的胃部，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背松弛下来，陷进带着潮气的枕头里。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透彻，宿舍里隔墙有耳也不方便深聊，有些底线必须面对面摊在桌面上。

　　林青梧双指敲击屏幕，回了三个字过去。

　　“明天谈。”

　　那边隔了五秒，回了一个“好”字，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早点睡，明天早上我在家等你。”

　　林青梧没再回复，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枕头旁，拉高被子盖住肩膀，闭上眼睛不到十分钟便沉沉睡了过去。

　　客厅里，沈言握着亮屏的手机看了许久，直到屏幕自动锁死变黑，才撑着酸麻的膝盖从餐椅上站起身。右脚踝旧伤处站久了有些发胀，她缓了半步，转头看向餐桌北侧的桌角。

　　那只下午四点端出来的白瓷杯还摆在原处。林青梧下午根本没碰过这杯牛奶，那丫头半夜发那五个字过来，不过是笨拙的递过来一个台阶，告诉她气消了。

　　沈言伸出右手端起白瓷杯，瓷壁凉透了，她仰起头，把这一整杯冷透的纯牛奶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激得人打了个寒颤，胸口堵了一宿的那块大石头却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