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吻我》黑白集

45、Chapter 45 小气，已自

　　周四下午两点半，临川医科大学图书馆二楼西区，林青梧把帆布包塞进桌子，里面那只洗干净的保温桶磕在木头隔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顾宁抱着一摞A4打印纸和两本《内科学》，拉开林青梧左手边的木椅坐下。纸页边缘蹭过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顾宁抽出最上面的一张心电图谱，推到两人中间的桌面。

　　“青梧，上午方老师查房留的那个3床急性冠脉综合征病例，我还是没摸透，你帮我捋捋？”顾宁苦着脸，用笔尾敲了敲脑门，手腕上的银色细链晃了一下。

　　林青梧拧开红笔帽，往左偏了偏身子，笔尖悬在图纸上方，“哪个节点卡住了？把上午的查房记录一块摊开。”

　　顾宁连忙翻出夹在书里的记录纸，把脑袋凑过来。两人的肩膀挨在一块，中间隔着不到半掌宽的空隙，顾宁脑后的低马尾滑过肩头，发梢扫在林青梧的牛仔夹克袖口上。

　　顾宁吸了吸鼻子，指尖点住图纸中段的一处波峰，侧过脸看林青梧，“就是这个导联定位，我跟化验单对不上号。”

　　两人压着嗓子一问一答，把三份急诊留观病历拆解完。窗外的日头往西沉了下去，阅览室顶上的日光灯管啪嗒一声全亮了起来，白光铺满整张长桌。

　　搁在桌角的手机震了两下，林青梧伸手拿过手机，指腹划开锁屏，微信顶栏跳出沈言的头像。

　　“工地的钢板材料核验完了，你们宿舍聚餐不是改到周五了吗？我现在打车去你们学校后门，接你去吃晚饭。”

　　林青梧眼尾弯了一下，飞快回复：“我在图书馆二楼西区跟同学对病例，还差半页收尾，大概十分钟，我弄完去后门找你。”

　　“不用跑，我直接走到图书馆门口等你。”

　　林青梧按灭屏幕，伸手归拢摊开的病历夹，她低头对齐页脚，塞进透明塑料袋里。

　　顾宁见林青梧收拾东西，拉开帆布包拉链，摸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塑料瓶盖拧动发出咔哒一声，顾宁探身把水递到林青梧手边，手腕上的银链子蹭着桌沿。

　　顾宁弯着眉眼，手里的水瓶又往林青梧面前送了送，“讲了一下午，嗓子都干了吧，喝口水。”

　　“谢了，我不渴，包里有保温杯。”林青梧摆了摆手，指尖抵住瓶身推回顾宁桌前，低头捏紧红笔，把最后两行鉴别诊断的批注补完。

　　“行吧，那你这一页写完咱们就撤，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顾宁收回手，仰头灌了两口水，拧紧瓶盖塞回包里。

　　图书馆一楼大门外的台阶下，沈言站在落地玻璃窗斜对面的路灯杆旁，脚上穿着林青梧早上塞进后备箱的那双灰白色平底运动鞋，米白色西装外面套了件防风的长款风衣。

　　出租车比预计早到了五分钟，沈言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领，提步迈上两级水泥台阶。视线穿过一楼挑高大堂侧面通透的玻璃幕墙，径直撞上二楼临窗长桌后的两个人。

　　二楼的暖黄灯光打在林青梧侧脸上，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林青梧正低头往纸上写字。坐在旁边的顾宁穿着浅粉色卫衣，探着半个身子凑在林青梧肩头，正把一瓶拧开的水往林青梧手边递。

　　那个距离近得只要林青梧一偏头，鼻尖就能蹭上顾宁的发梢。玻璃幕墙隔绝了里面的声音，画面像放慢的默片，顾宁仰头喝水时弯起的眉眼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

　　沈言认出了顾宁那张脸，还有顾宁手腕上晃动的银链子。前阵子在校门口帮林青梧抱过专业书的那个女同学，也是这副熟稔的姿态。

　　迈上台阶的右脚停在原地，脚踝旧伤处窜起一阵钝痛，顺着小腿骨往上爬。北风灌进风衣领口，贴着锁骨往里钻，冻得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沈言盯着那扇亮堂堂的玻璃窗看了两分钟，咽下喉咙里泛起的一股涩意。揣进风衣兜里的右手摸到那张刚办下来不久的门禁卡，五指收拢，硬塑料的棱角死死硌进掌心肉里，留下两道深陷的白印。

　　二楼的暖光和楼外的冷风隔着一层玻璃，把两个世界分得干干净净。里面的两个人凑在一起探讨着沈言听不懂的医学术语，年轻、鲜活，连垂下来的发丝都挨在一块。

　　沈言收回迈出去的右脚，退下那两级台阶，转身背对着玻璃窗站到了路灯阴影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光亮映着毫无血色的唇线。

　　五点十分，林青梧背着帆布包跟顾宁一块走出旋转门。

　　“明天早上八点急诊科见，别忘了带听诊器。”

　　顾宁挥了挥手里的《内科学》，裹紧身上的浅粉色卫衣，小跑着往教学楼方向去。

　　“放心，忘不了，路上慢点。”

　　林青梧站在台阶顶上应了一声，一转头，目光越过空旷的广场，撞见站在路灯底下看手机的沈言。

　　风把沈言耳边的碎发吹得贴在腮边，鼻尖冻出了一点淡红。

　　林青梧快步跑下台阶，伸手握住沈言露在外面的左手，掌心一片凉意，“到了怎么不发消息，也不进去坐着等？大堂里有暖气。”

　　沈言任由她把自己的手揣进牛仔夹克的大兜里捂着，锁了手机屏幕，顺着人行道往校门外走，“里面都在看书，我进去高跟鞋换了也怕有动静，怕打扰你们学习。”

　　“二楼西区不禁声，本来就是讨论区。”

　　林青梧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替她挡着迎面吹来的北风，“晚上想吃什么？后街新开了一家潮汕牛肉汤，去喝碗热乎的？”

　　“都行。”

　　出了医科大后门，穿过斑马线往商业街走去，晚风卷着干枯的梧桐叶擦过裤脚，沈言一路没再主动开口。

　　平时两人并排走，沈言总会侧过头问两句今天急诊科有没有难缠的家属，或是打听方岚查房严不严。这会儿沈言只顾着低头踩人行道上的方砖格，步子迈得比平时急。

　　牛仔夹克口袋里，沈言的指尖蜷缩着，半天没捂热。

　　林青梧摩挲着沈言微凉的指骨，沈言从不摆脸子，越是闷头不吭声，越说明心里憋着事。

　　林青梧故意放慢半步，试探着勾了勾沈言的小指：“走这么急干嘛，右脚踝不酸？”

　　沈言脚步顿了一下，睫毛垂着遮住眼底：“不酸，赶着去吃热乎的。”

　　话音刚落，沈言抽了抽手想往回缩，林青梧反手扣进沈言的指缝，五指收拢将沈言整只手包进掌心，指甲蹭过沈言掌心那两道被门禁卡硌出的浅印。

　　走到挂着绿底白字招牌的牛肉汤店门前，林青梧没急着推门，停下脚步拽住兜里扣着的手，稍微用力把沈言拉得转过身面向自己。

　　店门口排风扇嗡嗡转动，吹出一阵滚烫的牛骨汤白雾，带着芹菜末的香气散在两人鼻尖。白雾模糊了路灯的光晕，林青梧往前逼近半步，鞋尖抵住沈言的灰白色运动鞋，把沈言困在自己与玻璃橱窗之间。

　　林青梧低下头盯住沈言的眼睛，呼吸混进温热的雾气里：“沈工，你是不是不高兴？”

　　沈言抬起眼皮迎上林青梧的视线，路灯的暖光落进眼底，沈言抿紧唇线沉默两秒，没拿工地累了或者脚疼当借口。

　　沈言避开林青梧灼人的目光，视线落在林青梧敞开的夹克领口上，嗓音发哑：“有一点。”

　　林青梧抽出左手，指腹贴上沈言冻得发凉的耳垂，轻轻捻了捻：“刚才在二楼坐我旁边的是顾宁，我们这一组的见习搭档，下午一直在核对上午方老师留的心电图病例，顾宁递过来的水我一口没喝，直接推回去了。”

　　温热的触感顺着耳根蔓延，沈言耳廓泛起淡红，偏了偏头没躲开：“我没怪你跟同学讨论功课。”

　　“我知道你讲道理，可我不想你讲道理受委屈。”林青梧一五一十把经过交代干净，揣在兜里的右手捏了捏沈言的手背，凑近沈言耳边压低声音，“以后我跟谁去图书馆对病例、坐哪张桌子，提前拍照片跟沈工报备，行不行？”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畔，沈言垂下眼盯着林青梧夹克口袋鼓起的一团，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下颌线松弛下来。

　　沈言伸出空闲的左手，食指弯曲刮了一下林青梧的鼻梁：“不用报备，你们正常讨论功课，搞得跟查岗审犯人像什么话。我就是隔着玻璃看着你们头挨那么近，一时还不习惯。”

　　林青梧顺势偏头，嘴唇擦过沈言微凉的指尖，抬眼笑了起来：“那就慢慢习惯，我不藏着掖着，你有什么不痛快的直接跟我说，别一个人在风口里吹冷风喝闷醋。”

　　沈言收回手，指尖像被烫到一样蜷进掌心，轻声嗔了一句：“谁喝闷醋了，幼不幼稚。”

　　“我幼稚，我巴不得你天天管着我。”林青梧用左手推开玻璃店门，暖烘烘的鲜香扑面而来，林青梧牵着沈言往里头靠墙的空桌走，“先进去喝汤，手都冻僵了。”

　　两人在角落落座，林青梧拿热水烫过碗筷摆在沈言面前，起身去调料台兑了一碟沙茶酱，特意多加了一勺沈言爱吃的炸蒜酥。

　　热腾腾的牛腩清汤端上桌，沈言喝下小半碗，脸上的血色缓了过来，额角渗出细汗。

　　沈言拿汤勺舀起碗里弹牙的手打牛丸，自然地分了一半放进林青梧碗里：“多吃点，下午耗了不少脑子吧？”

　　林青梧咬开爆汁的牛丸，桌下的长腿伸过去，轻轻贴住沈言的小腿肚：“现在全补回来了，沈工挑的牛肉丸比平时甜。”

　　沈言隔着雾气睨了林青梧一眼，眼尾染上笑意，夹起一块带筋的牛腩堵住林青梧的嘴：“少贫嘴，赶紧趁热吃，凉了伤胃。”

　　两人吃完散着步去地铁站坐车回家，晚风吹在身上不再刺骨，沈言十指紧扣地牵着林青梧，恢复了平时的语调，眉飞色舞地聊起陆嘉下午在工地踩进泥坑拔不出靴子的糗事。

　　林青梧侧头看着沈言开合的唇瓣，借着行道树的阴影凑过去，飞快在沈言脸颊上亲了一下：“陆工要是知道拿他给你逗闷子，明天得找我算账。”

　　沈言脚步一顿，四下看了看没行人注意，抬手拍了一下林青梧的肩膀，掌心却顺势滑下去重新攥紧林青梧的手腕：“算账也是算我头上，回家。”

　　晚上十点，洗漱完的林青梧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卫生间走出来，水珠顺着脖颈滑进睡衣领口，林青梧走到餐桌旁准备记今晚的牛肉汤开销。

　　摊在桌面上的牛皮纸封面恋爱账本正翻在最新一页，二十六块五的生抽鸡蛋下面，多出一行黑色钢笔写下的娟秀字迹。金额栏空着，备注栏里工工整整写着：11月5日，今日情绪：小气，已自省。

　　主卧门虚掩着，门缝漏出暖黄的灯光，里面传来吹风机的嗡嗡声和洗发水的清香。

　　林青梧捏着毛巾站在餐桌前，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胸腔震动，低头笑出了声。

　　林青梧拔开桌上的黑色中性笔帽，俯身撑着桌沿，在那行字后面重重添了四个字：批准小气，期限一辈子。

　　写完这行字，林青梧合上笔帽推开主卧的门，接过沈言手里的吹风机调到温风档，手指穿进沈言半干的长发里：“沈工，账本我审完了，过来领批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