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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考式结束 期末考试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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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前的那一周,整个高二年级都像被按进了一个高压锅。
走廊尽头那面小黑板上的倒计时牌从"距离期末还有15天"变成了"距离期末还有7天",每天早上温逸进教学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排每天都在缩水的红色数字,数字底下用白粉笔写着"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也不知道谁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喝了酒,但每天早上都被擦掉重新描一遍,显然有人在勤勤恳恳地维护着这份仅存的励志氛围。温逸每次路过都要在心里默念一遍那八个字,念完再把目光落到旁边陆夜澜的侧脸上,心想你才不是什么黑马呢,你是跑在前面的那匹,稳得像拴在桩子上一样。
其实复习周的氛围跟平时差别不大——该上课上课该写卷子写卷子,但空气中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六月的湿度堆到临界值但迟迟不肯落雨,闷得人浑身都紧巴巴的。课间走动的人少了三分之二,以前走廊上追逐打闹的声音被压成了压低的耳语和偶尔烦躁地把笔扔在桌上的啪嗒声。连宋聿这种雷打不动能在任何场合睡觉的人,这一周都在课间正儿八经地坐起来翻书了,虽然翻着翻着还是会困,困了就趴在历史课本上睡,但好歹睡醒之后嘴角没有压着辣条包装纸的痕迹了。
"你这一周居然没睡觉,"温逸有天课间回头看见宋聿揉着眼睛从历史书上爬起来,脸上印着"鸦片战争"那一页的纹理,但人家确实闭着眼背完了那一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宋聿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眶里泛着眼泪花子。"废话,我上次历史月考二十一分,我爸——"他声音顿了一下,那个"爸"字后面的内容被咽回去了。温逸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嘴角那一瞬间的僵硬,但宋聿把那个表情咽下去的速度比谁都快,下一秒已经开始抱怨了:"——反正我不及格就完了。你以为我想背啊,这书上的日期我一个都记不住,打完仗签条约签完条约再打仗,跟循环播放似的。"
温逸没有追问那个"我爸——"后面原来装的是什么。他笑了笑转回去了,余光扫到沈知叙从旁边递了一本用荧光笔划满了重点的历史笔记放在宋聿桌上,宋聿低头看了一眼,本子封面上写着沈知叙的名字,他把笔记翻开找到鸦片战争那一页,沈知叙的笔迹密密麻麻但每个字都工整得像印刷体,重点年份用黄色荧光笔标了,关键人物名字旁边用蓝色笔注了简短的背景提要。
"你做的?"宋聿的声音闷在笔记后面。
"班里发的。"沈知叙面不改色地转回去写自己的英语卷子,语气平得跟说"今天下雨了"一样。"我的是复印版,这本是原件,比你那本全。"
宋聿看着那本笔记上黄色和蓝色的标记,没有再说话了。但他低头翻阅的速度慢了下来,从那种一目十行的冲劲变成了认真看进去的速度。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笔开始在那本笔记的空白处往自己本子上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抄,笔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写得比平时整齐三分。
温逸转回前面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拉开自己书包拉链,从里面摸出一个保鲜袋包好的三明治放在陆夜澜桌上。三明治是他早上出门前方敏塞的,吐司夹火腿蛋和生菜,切了对半用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
"早餐多做了,带了一份。"他照旧用这句写了无数遍的说辞,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陆夜澜看了一眼保鲜袋里的三明治,又看了一眼温逸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后者自己的那份在书包里还没掏出来,但显然今天做的是两个人的量。他伸手把三明治接过去放在桌角,没有说"不用了",也没有推回来,只是放在那里,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牛奶放到了温逸桌上。
"……顺路买的。"他说了三个字,但温逸注意到那盒牛奶的保质期是三天前的出厂日期,也就是说这人至少提前三天就买了,特意放在抽屉里等着给出去的机会。
温逸把牛奶盒拿起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常温的,但纸盒表面因为被放在抽屉深处捂着有一层微微的暖意。温逸喝着那口被捂暖的牛奶,想着这个人做事永远是这样——买了三天的东西放在抽屉里等着,等到合适的时机才拿出来,装作"顺路买的"。他不想让对方觉得有负担,但又想让对方喝到。
"好喝。"温逸说。
陆夜澜翻了一页卷子。"嗯。"
周三晚上是考前最后一个晚自习。外面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之后就停了,窗玻璃上留下一道一道斜着往下淌的水痕。教室里空调开得有点低,温逸穿了校服外套还是觉得凉,指尖冻得有点僵,握笔的时候得不断搓手。他低头看着物理卷子上那道电磁感应的题,脑子里知道要怎么列公式,但手指不听使唤地在纸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他又擦掉重新写了一遍,还是抖的。
他把笔放下搓了搓手。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五六下,指尖的凉意褪下去一点,但握回笔的时候又开始僵。就在他把手搓第三遍的时候,椅背上多了一件东西。
温逸偏头。陆夜澜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椅背上搭着的那件校服外套拿下来递过来了,手臂伸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把外套搭在温逸椅背上,然后缩回去继续写题。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的,跟平时递铅笔递水杯的节奏一模一样,自然得像这个人每天都会做这种事。
温逸看着椅背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校服。他认识这件外套——陆夜澜有三件校服外套换着穿,这件是穿得最旧的那件,袖口的边缘有轻微的磨白,领口的标签被剪掉了剩下一条毛边。温逸伸手拿过来披上了,外套内侧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从陆夜澜身上带过来的体温,混着那股他早就闻习惯了的洗衣粉味道,清清淡淡的像冬天晒过太阳的被子。袖子比温逸的胳膊长出来一小截,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才露出手指尖。
"谢了。"他压低声音说。
陆夜澜翻了一页试卷,目光还落在上面。"嗯。"
温逸披着那件外套写完了剩下两道物理题和一道化学大题,手指没有之前那么僵了。他在写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忽然在想——陆夜澜每天晚上坐在自己房间的台灯下面画画的时候,会不会也穿着这件磨了袖口的外套。灯光照着他那颗泪痣,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纸上画的是温逸。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自动生成了,温逸的笔尖在答题纸上戳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他赶紧拿橡皮擦掉了。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雨已经停透了。两个人往外走,温逸走到教学楼门口要脱外套还回去,陆夜澜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穿着。"他说了两个字。掌心隔着两层校服布料的厚度贴在温逸手腕上,温度传过来的时候温逸感觉到那只手掌比自己的手暖和多了。
"你不冷?"
"跑两步就热了。"
温逸没有坚持脱。他把袖口又卷了一圈,两个人并肩走进雨后的夜风里。空气湿润润的,带着雨水冲刷过梧桐叶之后那种清苦的植物气味,地面的水洼映着路灯的光,被风吹出一片碎银似的小波浪。温逸走在前面一脚踩进了一个水洼里,水溅到裤腿上他也不在乎,偏过头去看陆夜澜——后者踩着干燥的地方绕了过去,但绕完之后又自然地回到了跟温逸并排的位置。
"明天就考了,"温逸说,"紧张吗?"
"你问过了。"
"再问一遍不行?"
陆夜澜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清清楚楚,那颗泪痣在他转头的这个角度里微微反着一点光。"不紧张。"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紧张的话,考前再看一遍错题本的第三页。"
"第三页?"温逸回忆了一下自己的错题本,第三页好像是两道数学大题和一道物理实验题。"你怎么知道我的错题本第三页是什么?"
陆夜澜已经转回去了,继续往前走。"……看过。"
"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的错题本?"
"你上次放在桌上忘了收。"
温逸想起来确实有次放学他走得太急错题本摊在桌上没收,第二天回来的时候发现本子被合上了放在桌角,他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原来是被陆夜澜拿去看了一遍,看完还帮他合上了放好。
"……你看完还帮我合上了?"
陆夜澜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在路灯底下从淡粉变成了更深的粉,那个颜色的变化速度之快让温逸怀疑里面是不是安了开关。
期末考连着考了三天。
第一天上午语文,温逸坐在考场里写作文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他用掌心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提笔写下第一段,写着写着就顺了。语文是他强项,作文又抽到了熟悉的命题方向,他写到第三段的时候整个人松下来,笔速开始匀了。下午数学他卡了一道填空花了十分钟死磕,最后咬着牙跳过去后面大题做完再回头想,突然想到陆夜澜错题本第三页那道题的思路跟这道填空其实是同一种变形,他把那个思路套上去,半分钟解出来了。
那一刻温逸写着一个"3"的数字,笔尖顿在答题卡上的时候心里涌上来一种很难形容的踏实感。那个人不在考场里,甚至不在同一个教室,但他写在错题本第三页的解题思路隔着一层空间传过来了。
第二天理综的卷子比温逸预想的难。考完出来的时候温逸的校服后背汗湿了一片,他站在走廊上靠着墙壁深呼吸了几口,从考场出来的学生从他身边川流而过,有人在哀嚎有人在盲目乐观地跟旁边人对答案。温逸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全是最后那道物理大题——他做出来了,但不确定最后的单位换算对不对。他正想找人问问,一抬头看见陆夜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
温逸隔着人流冲他喊了一声:"陆夜澜!最后一道题你算出来是两千四还是两百四?"
陆夜澜穿过人流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在走廊靠窗的位置站定。他看了温逸一眼,确认了一下对方脸上那种"我应该做对了但我需要别人确认"的表情,然后说:"两千四。你用的什么公式?"
温逸把自己的解题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讲到第三步的时候陆夜澜点了下头说"对了"。温逸整个人像被扎了一针的气球一样松下来,膝盖弯了一点点靠在窗台上。"那就好那就好,我做了半小时那道题,中间差点想放弃。"
"但你最后做出来了。"
"嗯,做出来了。"温逸转头看着窗外。第二天的阳光照进来白花花的,把走廊的地砖照得反着刺眼的光。他眯了眯眼睛,然后听到陆夜澜在旁边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你做不出来的题不多。"
温逸偏头看他。陆夜澜的表情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被观察到的客观事实,但他的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暴露了什么。温逸没有拆穿他,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到窗外的梧桐树上,心里那一层被卷子磨出来的焦躁被这句话熨平了。
第三天下午英语考完的时候,整个高二年级从各个考场涌了出来。走廊上、操场上、教学楼门口到处都是如释重负的欢呼声和谈笑声,有人把书包往天上扔又没接住砸了自己脑袋,有人蹲在走廊尽头跟人对答案对到面红耳赤。温逸从考场里走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一串。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刚考完那种又累又松快的心情晒得暖融融的。
他沿着走廊往东边走去找陆夜澜的考场。英语是随机排座,陆夜澜被分到东边三楼的教室。温逸从西边的楼梯上去经过三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拐角那边有人在说话。
声音是赵睿的,温逸认出来了。"……陆夜澜你考得怎么样?最后那道阅读你选了什么?"
温逸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后背贴着墙壁没有走出去。走廊那边赵睿的声音接着传过来,中间夹杂着他熟悉的另一个人的声音——低的,平缓的,字很少的。
"B。"陆夜澜说。
"B?"赵睿的声音高了半度,"我选的C,那道题不是问作者态度吗,选C明显更符合上下文啊——算了别说了考都考完了。哎你晚上有空吗?我们几个约了去奶茶店,你要是没事也来呗,下学期分班了就不一定还能一起了。"
陆夜澜沉默了两秒。"不去了。"
"怎么又不去了?你哪次都不去。这次又什么事?"
"……有事。"
赵睿叹了口气,声音里有一种"果然又这样"的无奈。"你行吧。那下学期的分班你看了吗?你肯定留实验班,温逸呢?他成绩中上应该也能留吧?你们俩还挺有缘的。"
"……不知道。"陆夜澜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他应该能。"
"你呢?你肯定没问题啊,你那个成绩正常发挥随便留。你爸妈那边没什么吧?上次家长会你不是没来人吗,你妈后来给陈老师打电话了没?"
楼梯拐角安静了一瞬。温逸站在墙壁后面,手里攥着考完的笔袋,听见陆夜澜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打了。没什么事。"
"那就行,反正你成绩稳住谁都管不了你。走了啊,回见。"
脚步声朝温逸这边来了。温逸往后退了两步装作刚从楼上下来的样子,跟赵睿在楼梯口打了个照面,冲他摆了摆手:"考完了啊。"
赵睿笑了一下回他"考完了考完了爽了",然后连跑带跳地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咚地迅速变远。温逸站在原地等了大概五秒,然后拐过弯走到走廊尽头,看见了靠着窗台站着的陆夜澜。
阳光从窗台正面照进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金白色的光晕里。侧脸的轮廓在逆光里被勾得非常清楚,眉骨和鼻梁的弧度被光切出干净利落的明暗分界。他的手搭在窗沿上,手指松松地扣着窗台边缘,那只手上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每一根指节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温逸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靠着窗台,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窗外是操场,考完试的学生三三两两从教学楼里往外走,有人拿着手机在拍照,有人在勾肩搭背地讨论暑假的安排。笑声从楼下飘上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
"刚才赵睿跟你说的话,我听见了。"温逸开口了。
陆夜澜没有转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操场上,但温逸看到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嗯。"
"你妈后来给陈老师打电话了?家长会那次。"
窗台上那只手微微蜷了一下,指节从放松变成微微扣紧,然后又松开了。陆夜澜的声音隔了两秒才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语气还是平的。"打了。说的跟以前一样,让老师多监督我学习,她工作忙回不来。"
温逸靠着窗台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两个男生在追逐打闹,跑得快的那个被后面的一把拽住校服后领拉了个趔趄,两个人笑作一团滚在地上。温逸看着他们,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那些"跟以前一样"里面,埋着多少通类似的电话,多少句"工作忙回不来",多少个缺席的家长会、生日、期末考后的见面。
"下学期分班的话,"温逸偏过头看向陆夜澜,尽量把语气放轻松,"咱俩会不会分到一个班啊?"
陆夜澜终于转过脸来看他了。逆光里那双灰黑色的眼睛颜色比平时浅,像冬天湖面被薄云遮住的时候那种带着雾气的灰。他看了温逸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
"会。"
"你怎么知道?你算过了?"
"没算过。"陆夜澜把脸转回窗外,下巴微微抬了一点,喉结在逆光的剪影里动了一下。"……但会是。"
温逸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鼻梁和颧骨之间投下一片干净的浅影,那颗泪痣在光影交接的位置安静地待着,像一粒很小很小的、被光擦过的琥珀。温逸看了好几秒才把目光收回来,同样落在窗外的那片操场上。
"那我也觉得会,"他说,"会就会吧。"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楼下操场上的学生渐渐少了,午后的光从垂直变成了斜斜地铺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脚边又慢慢拉长。温逸感觉到旁边那个人肩膀的线条比刚才松了,扣着窗沿的手指也平展开了。空气里有考完试之后那种特有的轻快,像一张绷了太久的弓终于被松开了弦。
"晚上要不要去喝奶茶?"温逸忽然问,"赵睿他们不是约了去吗,你要是不想去跟他们一起,咱俩单独去也行。学校后门那家,我听说他家茉莉奶绿挺好喝的。"
陆夜澜没有立刻回答。温逸偏头看他,发现他的耳朵尖正在慢慢变粉——比刚才赵睿跟他说话的时候多了一层柔和的颜色,像冰块被温水浇着之后开始融化的边缘。
"……好。"
温逸嘴角翘起来,从窗台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落的灰。"那走呗,趁现在人还不算多,晚点挤死了。"
陆夜澜跟着他从窗台边直起身来。两个人并肩往楼梯口走的时候温逸把那件穿了三天、袖口磨白的外套从肩上脱下来递还给他:"你的外套,穿了三天了该洗了吧,上面都是我的汗味。"
陆夜澜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温逸的手背,停顿了一拍才收回去。他把外套叠好搭在自己臂弯里,低着头看了一眼袖口那一小块被温逸蹭出来的磨痕。
"……不用洗。"
"不洗都是汗味。"
"没汗味。"
温逸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又恢复了。他没回头,但嘴角那个弧度已经翘到压不下来了。
奶茶店果然挤满了刚考完试的学生。温逸和陆夜澜到的时候店门口排了七八个人,前面的人点完单就在旁边的小圆桌坐下,三三两两地聊着考完了去哪玩。温逸排在队伍里探头看墙上的菜单,杨枝甘露特大杯、芋泥波波奶茶、椰椰芒芒、生椰拿铁、桃桃乌龙,茉莉奶绿名字花里胡哨的排了三行。他回头问陆夜澜:"你喝什么?"
"跟你一样。"
"你也不看看菜单就跟一样?万一我喝什么奇怪的东西呢。"
"那就跟你一起奇怪。"
温逸转回去看着菜单上那行杨枝甘露的配图,心里那根弦又被谁轻轻拨了一下。他听到后面排队的人在聊天,有人在大声讨论暑假去海边的计划,有人在抱怨自己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写出来,有人在跟电话那头的妈妈说"考完了考完了你别问了"。这些声音裹着奶茶店里的冷气和甜腻的奶精气味,把考完试后的那种松弛感堆得满满的。
轮到他的时候他点了两杯茉莉奶绿,大杯。等出餐的时候两个人站在柜台旁边,温逸靠着墙看手机上的时间,陆夜澜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目光落在柜台后面那排装奶茶粉的罐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温逸低头回了一条方敏发来的消息——"考完了?晚上回来想吃什么?"他回了个"跟同学在外面待会儿晚点回去",然后收了手机。
两杯奶茶递过来的时候温逸接了一杯递给陆夜澜。杯壁是冰的,从柜台的冷柜里拿出来表面凝了一层密密的水雾。陆夜澜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温逸的手指尖,两个人同时停了一瞬——温逸的手指是暖的,陆夜澜的指尖被冰奶茶激得微凉,温差在交叠的一瞬间清晰地传过来。
温逸把自己的那杯插了吸管喝了一口。茉莉奶绿的甜混着荼叶微微的苦和奶茶的醇香,冰冰的从喉咙滑下去,把六月下午的暑气浇下去三分。陆夜澜低头看着自己那杯,也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眉尖轻轻抬了一下又落下去了。
"好喝吗?"温逸问。
"……甜的。"
温逸笑出声来了。他发现陆夜澜评价食物的词汇量极度匮乏,"甜的""好吃""还行"来回用,但每一种"甜的"里面装的感情浓度都不一样。蛋糕的甜跟奶茶的甜和那瓶水的甜大概在他心里是不同的东西,只是他找不到别的词来表达。
两个人端着奶茶走出店门。外面的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把行道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人行道上。温逸走在靠马路那边,陆夜澜走在靠树那边,两个人的脚步跟平常一样同步了,左脚左脚右脚右脚。
"暑假有什么安排?"温逸咬着吸管问。
"没有。"
"除了夏令营那一周。"
"……夏令营。然后待着。"
"待着干嘛?画画?"
陆夜澜喝了一口茉莉奶绿。"嗯。"
"画什么?"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比前面几次都长。温逸偏过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耳廓的颜色又深了一层,像被夕阳从侧面染过一道。隔了几步他才开口,声音被吸管和饮料杯壁挡了一半,但温逸还是听清了。
"……画你。"
温逸咬着吸管的动作停在半空。他听到这两个字从陆夜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心脏在某一个节拍上漏跳了半下,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追了上来。他没有转头看陆夜澜的表情,目光落在他自己手里的那杯茉莉奶绿上面。他吸了一口,然后开口说了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但他觉得这一个字里面装的音量比平时说话高了两度,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出来。
那天晚上温逸回到家的时候方敏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轰轰声和铲子碰铁锅的响声混在一起,一股糖醋排骨的酸甜气味从厨房门口涌出来。温逸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把那杯没喝完的杨枝甘露放在鞋柜上,看着纸杯外侧那层被手温焐化又干了的水渍印,忽然站了两秒没有动。
"考完了?"方敏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考完了。"温逸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自己扔在沙发上。沙发垫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暖融融的裹着他的后背和腰。
"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温逸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妈,下周夏令营的东西你帮我收一下呗,我不知道带什么。"
方敏从厨房门口探了半个身子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里还攥着锅铲。"你去几天来着?五天?"
"七天。"
"七天?那得带换洗衣服啊。你们住宿舍还是酒店?"
"宿舍吧,学校的研学基地,跟同学一个房间。"
方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温逸不知道他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但方敏看了那一秒之后嘴角弯了一下转回厨房了,声音混着炒菜声飘过来:"跟你那个同桌一间?就是那个画画特别好的?"
温逸觉得耳根一热。他把脸转过去埋进沙发靠垫里。"嗯。"
"行,妈帮你收。"方敏的声音带着笑,"那你把人家照片给我看看呗,我都不知道你同桌长什么样。"
"妈——"
"怎么啦,你跟人家天天待在一起连张照片都没有?"
温逸把脸埋得更深了,闷在靠垫里说了一句"有"。他其实有的,虽然他不知道那张照片算不算"照片"。是之前有一天体育课上他偷偷拿手机拍的,陆夜澜坐在操场边上的树荫里低着头画速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碎成一片光斑。温逸从侧面拍的,那个人没发现。照片里陆夜澜低垂的眼睫毛和握着铅笔的手指被光勾成浅金色,嘴角微微抿着,姿势专注得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了纸和笔。
那张照片在温逸手机里存着,他没给别人看过。
"明天再说,"温逸从沙发上爬起来往自己房间走,"我先洗澡了。"
他关上门之后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手机在裤兜里有点硌腿,他掏出来翻到那张照片看了看,又锁了屏放回桌上。窗外六月的晚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浅蓝色的布面在风里翻着柔和的褶皱。温逸看着那幅窗帘,忽然想起第二天就是夏令营出发的日子了。
七天,同一个房间,同一个屋檐下。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里都是洗衣粉和太阳晒过的棉布气味。这个气味跟陆夜澜外套上的那股很像,温逸闭着眼睛想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又自己压下去,压下去又翘起来。
最后他放弃了。就那么趴在枕头上笑了好一会儿,才翻身起来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