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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夏令营!
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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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令营出发那天早上六点半,温逸的手机闹钟响了第三遍他才从被窝里挣扎出来。前两遍都被他拍掉了,第三遍是方敏直接推门进来把他从床上薅起来的,一边薅一边把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推到门口,嘴里念叨着"再不起来大巴车就要走了你自己跑去基地啊"。温逸闭着眼睛坐在床边缓了十秒钟才睁开,窗外六月的天已经亮透了,晨光是那种清透的浅金色,像被谁用最细的笔刷在天幕上薄薄地涂了一层。
他洗漱换衣服吃早饭只用了二十分钟,方敏把装着三明治和水果的保鲜袋塞进他书包侧袋里,又在行李箱拉链外面别了一袋湿巾叮嘱"你出汗多记得擦"。温逸嘴里叼着最后一口吐司含含糊糊地"嗯嗯"应着,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清晨的小区还安静着。路两边的香樟树被昨夜的露水洗过,叶子绿得发亮,在晨风里轻轻抖着。温逸拖着轮子咕噜咕噜响的行李箱往公交站走的时候,远远看见站牌底下站着一个人。
陆夜澜也拖着行李箱,比他早到了。他的箱子比温逸的小一号,深灰色的硬壳箱面上贴着一条胶带写的名字,字体还是那个瘦瘦的、每一笔都站得稳稳的。他站在公交站台边缘,校服外套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款,拉链拉到胸口位置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层柔和的轮廓,他看到温逸走过来的时候,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这么早?"温逸拖着箱子小跑了两步到他面前。
"刚到。"
"刚到?你该不会六点就出来了吧?"
陆夜澜没有回答,低头看了一眼温逸的行李箱。箱子上贴了一个龙猫的贴纸是他小時候在文具店买的顺手贴上去的,被方敏打包行李的时候蹭歪了一点,角上翘起来了。他伸手把那片翘起来的贴纸角按回去抚平了,手收回去的时候表情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做。
温逸把目光从他那只抚平了贴纸的手上收回来,说"走吧车快来了"。公交到了之后两个人把行李搬上车,并排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六月底的晨风从开着的窗户灌进来,把温逸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翻飞,他眯着眼睛靠着椅背,侧过头看见陆夜澜也在看窗外,晨光把那个人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颧骨上方投了两小排细密的扇影。
到学校门口集合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站了三十来号人。都是报了夏令营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行李箱在操场上排了长长一列。温逸一眼看见了宋聿——后者蹲在自己的行李箱旁边在系鞋带,那件校服外套又换回了他自己那件颜色发白的旧款,但今天底下穿了件亮橘色的短袖,在早晨的队伍里显眼得像一面信号旗。沈知叙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低头看手机,刘海今天被早晨的微风吹得有点乱,他抬手拨了一下,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往宋聿的方向扫了一瞬,又落回去了。
"温逸!这边!"宋聿系完鞋带站起来冲他挥手。
温逸拖着箱子过去了。陆夜澜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走到宋聿面前站定。宋聿看了看温逸又看了看陆夜澜,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上停了一下,嘴角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然后他转过去踹了一脚自己的行李箱——那箱子锁扣松了弹开了一个角,里面各种各樣的衣服露出半截。
"你带了什么?"温逸探头看了一眼,被那一箱子塞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和零食惊到了,"你带了一整个衣柜?"
"七天呢不得多带几件换的。"宋聿理直气壮地把那个角按回去扣好了拉链,"而且我还带了吃的。你看——"他又拉开旁边的侧袋给温逸看,里面塞满了薯片、辣条、饼干、果冻,整整齐齐码了一层。
沈知叙从旁边走过来了,手里端着一杯豆浆。他在宋聿旁边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塞满零食的侧袋,然后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个小收纳袋放进了宋聿行李箱的夹层里。收纳袋是透明的,里面是创可贴、酒精棉片、几包纸巾和一小瓶驱蚊水。
"你往我箱子里塞什么——"宋聿说到一半看清了那是什么,声音卡了一下。"……我又不受伤。"
"上次打篮球膝盖破皮是谁去医务室拿的碘伏。"
"那是个意外——"
"防意外的。"沈知叙把那杯豆浆放在宋聿空着的那只手里,转身走了。
宋聿端着那杯豆浆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收纳袋里整整齐齐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沈知叙走远了的背影。温逸看见他端着豆浆杯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豆浆还是烫的,他喝进去的时候皱了一下眉但没吐出来。
七点半大巴车来了。同学们排队上车,温逸特意走在后面,等陆夜澜上车的时候他跟在旁边。大巴车是那种五十座的旅游大巴,座位套着深蓝色的绒布,车厢里空调开得足,一上来凉气扑面。温逸扫了一眼车厢,后排的座位还空着一整排双人座。他直接拉着陆夜澜走过去坐了,陆夜澜靠窗,他靠过道。宋聿在后面也找位置,沈知叙自然而然坐在了他旁边,宋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别坐这儿",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开始吃早饭了。
温逸把书包放在脚边,偏头看着窗外。大巴车发动了,学校的红色校门从车窗外面缓缓后退、变小、最后转了个弯就不见了。车子上了城市快速路,窗外的建筑从密集变得稀疏,楼房的高度一层一层降下来变成低矮的居民区,再变成大片的绿和零散的厂房。温逸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景色过渡,觉得那种"离开学校"的感觉正在一寸一寸从身体里浮上来,像一件被穿了太久的校服终于脱下来搁在椅子上。
"你要不要睡?"陆夜澜在旁边问。
"刚起来,不困。你呢?"
陆夜澜摇摇头。他从背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开,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开始落笔。温逸偏头看了一眼他在画什么——窗户框外面正在流走的风景,快速路两侧的行道树因为车速变成了一道模糊的绿色长线,远处有一片灰蓝色的天空,边缘镶着淡淡的云。他构图很快,几笔把大关系定下来了就开始往里面添细节。
温逸看了一会儿就转回来看前方了。车厢里有人在聊天有人戴着耳机在听歌有人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空调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催眠的白噪音。温逸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本来不困,但那个白噪音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沉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侧着头,额头抵着陆夜澜的肩膀。
他猛地抬起头来。动作太快差点撞到对方的侧脸,陆夜澜在他动的那一瞬间就转头看他了,两个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碰在了一起——温逸能看见他眼底那层浅浅的睫毛投影、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放大了半倍的脸的倒影、能看见那颗泪痣在近距里更清楚也更安静地嵌在他眼尾下方。
"……到了?"温逸嗓子有点哑。
"还有半小时。"陆夜澜的声音很平,但温逸注意到他的笔不在速写本上了,而温逸醒来之前他大概维持着那个被人靠着的姿势一动不动很长时间,因为他的右肩那一块衣服被温逸压出了皱褶,皱褶之间的褶皱还没有回弹。
温逸坐直了揉了揉脖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陆夜澜肩膀上那块被压皱的布料,又看了一眼陆夜澜已经把速写本重新拿起来的手,觉得这个人刚才大概保持那个姿势保持了至少半小时,连翻页的动作都没做。
"你肩膀——"
"不麻。"
"我还没问呢。"
陆夜澜低头画了一笔。纸上已经画了大半幅车窗外的风景,快速路的行道树和天空的云,左下角还多了一个小小的东西——一颗模糊的脑袋靠在一个肩膀上的轮廓,只有几根头发和一小片额头的侧影,但温逸认出来那是什么了。
他抿了一下嘴,没有拆穿。把脸转向窗外继续看着后退的风景,心里那层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的暖意裹着他的后背和脖颈,贴着座椅绒布慢慢往下沉。窗外的景色已经从城市边缘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田野,绿的黄的深浅交错的色块,间或有白墙黑瓦的小房子一闪而过,天空比城里宽了好几倍,蓝得像一整面干净的画布。
"你睡的时候是不是有起床气?"陆夜澜隔了一会儿忽然说。
"嗯?"温逸转回来,"没有啊,怎么了?"
"刚才你动了一下,我以为你醒了,你嗯了一声又靠回去了。"
"……我说什么了?"
陆夜澜的铅笔停了。他抬头看着温逸,灰黑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温逸发现里面有一层很淡很淡的笑——淡到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那确实在那里,像冰面上最薄的那一层透光的水。"……你说'别动'。"
温逸整个耳朵从根部到尖端一瞬间烧起来了。他把脸转回窗外去,速度之快差点扭到脖子。窗外的田野在他飞速后退的视线里变成了一条一条的色块拖影,他盯着那些拖影看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睡迷糊了,说什么不记得。"
"嗯。"陆夜澜低下头继续画画了。但温逸从车窗玻璃的反射里看见那个人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正在慢慢往上翘的弧度,那个弧度在他的目光里持续了大概十秒钟才被压回去。
大巴车开了两个半小时,在上午快十点的时候终于驶进了研学基地。基地建在一个小镇边缘的丘陵地带上,三面环山一面迎着一片不大不小的湖,湖面在上午的日光底下泛着一层碎碎的银色鳞片光。建筑是那种简洁的现代风格,白墙灰顶,几栋楼错落地排在山脚下面,楼与楼之间连着的步道两边种着高高低低的灌木和开成一片粉紫色的绣球花。温逸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跟城里完全不同,湿润润的带了草叶被太阳晒过的清苦和湖水的微腥,混在一起格外醒神。
"我去这也太他妈好看了。"宋聿从后面窜上来挤在温逸旁边,亮橘色的短袖在绿水青山的背景里突兀但又格外鲜活。他把行李箱拖过来的时候轮子在小石子路上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拽差点把自己拽摔了,好在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行李箱把手把重心稳住了。宋聿回头看了一眼沈知叙,沈知叙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去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湖面的方向。
"宿舍怎么分啊?"温逸转头找带队老师。
带队老师姓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老师,一手里捏着名单另一手拿着扩音器喊话:"两人一间,按报名名单上的顺序排好了,宿舍号贴在大厅白板上自己去看。找到自己房间之后先放行李,十点半楼下集合开始第一项活动。"
温逸拖着箱子往大厅走,陆夜澜在他旁边。大厅白板上贴着打印好的宿舍分配表,温逸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找自己的名字,找了两行就找到了——"207:温逸陆夜澜"。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个空格。
"找到了。"温逸偏头看陆夜澜。后者也在看那张表,目光落在那个空格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温逸从他移动目光的速度里判断他大概把那个空格反复看了不止一遍。
"几楼?"陆夜澜问。
"二楼,那边楼梯上。"
两个人拖着箱子上了二楼。楼道里铺着浅灰色的地砖,被上午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暖融融的光。207的门是乳白色的木门,门牌号用金属片嵌在门框上方。温逸从老师那儿领了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芯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咔哒,门开了。
房间比温逸预想的大。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的距离,床头柜上摆着一盏白色的台灯。床对面的墙边嵌了一排灰色的衣柜,衣柜旁边是一张靠窗的条桌,桌上铺着白色的塑料桌布,窗户外面正好对着那片湖,从二楼望出去湖面完整地铺展在眼前,近岸的水是浅绿色的,越远颜色越深直至变成蓝灰,湖对面是绵延的、长满了翠绿色树木的山坡。
"你这边的风景好。"温逸走到靠窗的床边拍了一下床垫,弹簧吱呀了一声但软硬度适中。他把行李箱放倒在床尾拉开拉链,方敏收拾的衣服整整齐齐码在里面,一摞短袖一摞短裤一摞袜子,旁边用塑封袋装好了洗护用品和一条备用毛巾。最上面压着一包独立包装的小饼干和一张便利贴,方敏的字迹写着"晚上饿了吃"。
温逸把衣服拿出来往衣柜里挂。陆夜澜在旁边铺自己的床——他动作很轻很快,把床单的边角按进床垫下面,枕头拍松了放好,然后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分类摆进衣柜。温逸挂好自己最后一件短袖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衣柜,陆夜澜的衣服跟他人一样整洁利落,几件浅色的短袖叠得方正正地摞在一起,底下压着两本书和速写本。
"你晚上画画的话用那个台灯,"温逸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白色台灯,"光线应该够了。"
陆夜澜把速写本从衣柜里抽出来放在条桌上。他站在条桌前面对窗外看了几秒钟的湖面,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温逸说了两个字:"好看。"
温逸正在把鞋子往床底下踢,抬头看见陆夜澜站在窗前逆着光,上午的湖光从窗户外面的水面上反射上来打进屋子里,在他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圈银白色的亮。他身后的湖面在日光下泛着细细的粼光,风从开着的窗户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动了几根。
"风景好看还是我好看?"温逸问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他没经过脑子就说出去了,嘴巴比脑子快了半秒。
陆夜澜站在窗前面,逆光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转过身去对着窗外的那片湖面,后脑勺对着温逸,隔了几秒才有一个声音从他背对的方向传过来,闷闷的、被湖风搅得有点模糊。
"……自己猜。"
温逸蹲在地上系鞋带,脸朝着地板的方向,那个"自己猜"三个字钻进耳朵之后他嘴角那根筋不受控制地往上弹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把鞋带系了一个又紧又丑的结,站起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正常了。
"走,下去集合了。"
两人下楼的时候在大厅碰见了宋聿和沈知叙。宋聿的宿舍在203,跟沈知叙正好隔了两间——一个203一个205,中间夹了一间204。宋聿站在大厅里跟带队老师在说话,语气听不太清但脸上写着"我不想跟别人一间"。沈知叙站在几步之外低头看手机,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浅了一点点,不明显,但温逸认识他久了能感觉到那层温和的壳底下有一丝丝收紧。
"你怎么了?"温逸走过去问宋聿。
宋聿转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一只被抢了窝的狗。"——老师说我宿舍分配的时候把我跟隔壁班的一个安排一起了,我不认识他,我能换吗?"他后半句提高了声量冲刘老师说。
刘老师正在看手里的名单,头都没抬:"宿舍按名单分的,要换得自己找愿意跟你换的人,双方同意才能调整。"
宋聿的目光立刻转向沈知叙。那目光里面的内容很复杂——他在看沈知叙的同时沈知叙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大概两秒,温逸站在中间感觉到了那一小片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地变化着,像水快烧开之前从锅底往上冒的细小的气泡。
"你愿意跟别人换?"宋聿问沈知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沈知叙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水,但温逸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松了一下又握紧了。"你换到哪间?"
"你那边。"
"205?"
"嗯。"
沈知叙转头朝刘老师的方向说了一句:"老师,我室友是我隔壁班的也不太方便,我跟宋聿换一下可以吗?他去我那边跟我的室友一间,我去他那边跟他原来的室友一间。"
刘老师终于抬头了,看了一下两个名字又看了一下两个宿舍号,把笔一划:"行了,你俩自己跟室友说一声就行。"
宋聿拎着箱子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沈知叙的箱子也拽上了,沈知叙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的背影被从大厅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拉成了两长条挨在一起的影子。温逸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个画面在心里"唔"了一声,然后转过去发现陆夜澜正看着自己。两个人目光碰到一起,谁都没说话但温逸觉得对方跟自己此刻心里想的大概是同一件事。
上午的第一项活动是环湖徒步。基地给每个人发了一张手绘地图,上面标注了环湖步道的全程路线和几个观景点的位置。徒步全程大概四公里,沿湖走一圈回到基地,队伍浩浩荡荡从基地后门出发,沿着湖边修好的木质栈道鱼贯而行。
六月底的湖边比城里凉快好几度,树荫下一阵风过来甚至有几分秋意。栈道两侧的柳树垂下来长及水面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拂动着,湖面上飘着几片莲叶,莲叶之间的缝隙里露出天空的倒影,蓝和绿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打翻在水里的画。温逸走在队伍中段,旁边是陆夜澜,前后隔着大概三五个人是宋聿和沈知叙——宋聿走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踢着路边的石子,沈知叙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步距永远保持在三步以内。
走到第一个观景台的时候队伍散了,各自停下来拍照或休息。宋聿踩着栈道边缘的栏杆往湖面上探了半个身子去看水里游的一群小鱼,沈知叙在他后面一把拉住了他后腰的衣服,然后面不改色地指了另一个方向说"那边有野鸭子"。宋聿的注意力立刻被鸭子拐跑了,他矮了半个身子蹲在栏杆旁边对着那几只游远了的水鸭子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咕咕"声,沈知叙站在旁边看着他蹲着的背影,眉目间那层温和的水面上泛起了比平时多几分的波纹。
温逸在旁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他把鞋带松了松透气,又把徒步走热了的外套脱下来搭在膝盖上。陆夜澜没有坐下来,他靠着栈道边上的栏杆站着,速写本又翻开了。温逸偏头看见他在画湖的对岸——那些绵延的翠绿色的山坡被光从斜上方打下来,明暗交界线在丘陵的弧面上拉出一条柔和的曲线,他正用铅笔走那条曲线,一笔成型没有停顿。
"你走路也在画坐着也在画,你怎么不画个自己?"温逸随口说。
陆夜澜的笔停了一瞬。"……不喜欢画自己。"
"那你画这湖画了多久了?有完没完?"
"画完了。"
陆夜澜把速写本翻了一页。他把那页已经画好的湖岸风景转过来给温逸看——纸上那片山和水的光影处理得很干净利落,远处天空的云用了很轻的擦笔手法让边缘模糊成了半透明。画面右下角比往常多了几根被风吹斜了的柳枝,柳枝底下隐隐约约露出一个人坐着的轮廓。
是温逸。刚才坐着低头解鞋带的样子被他画进去了。
温逸看着右下角那个缩在柳枝阴影里的人影,又看了一眼陆夜澜此刻的表情——后者已经把速写本收回去了正在翻新的一页,耳朵在树荫底下泛着一层比被太阳晒出来的红更鲜艳的颜色。
"你不是说不喜欢画自己吗?"
"……画的是你。"
"那你的意思是我不是你?"
陆夜澜的铅笔在纸面上顿住了。他隔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是。"
"是什么?"
"你是我。"
温逸坐在石头上仰头看着陆夜澜。对方逆着光站着,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和远处翠绿色的山坡,树影在他身上落了一层密密的斑。他的声音把"你是我"三个字扔出来之后就没有后续了,但那三个字悬在温逸头顶的空气里,像从湖面上升起来的一层薄薄的水汽。
温逸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弄鞋带——本来已经系好了的鞋带被他拆了又系了一遍,速度很慢,好让脸颊上那一层热意有时间消下去。
队伍继续往前走了。温逸站起来跟上去的时候步伐比刚才轻了一点,像走在一层看不见的软垫上。陆夜澜走在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半拳头的距离。栈道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木板缝隙里渗出来淡淡的松脂气味,混着湖水的微腥和岸上野花的清甜。
走到第二个观景台的时候温逸听见身后宋聿在大呼小叫:"那是什么?那是不是鱼在跳?"
温逸回头。宋聿正趴在栏杆上指着湖面的一处涟漪,沈知叙站在他旁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温逸没听清,但他看见宋聿听完之后转过去锤了沈知叙肩膀一拳,力道不大但沈知叙没躲,那个拳头落在肩头的时候沈知叙反而往宋聿的方向靠近了半步。宋聿的手收回去之后在栏杆上搁着,沈知叙的手也搁在栏杆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空档,但那个空档的长度正在以微不可察的速度缩短。
温逸转回来继续往前走。前面陆夜澜的速度慢下来等着他走到旁边,两个人并排在栈道上走,湖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朝着同一个方向吹。
"你刚才说的那句——"温逸开了个头。
"嗯?"
"——等我记下来,以后好拿出来用。"
陆夜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温逸直视前方,脸上表情跟平常一样,嘴角那个翘起来的弧度压得很好。陆夜澜看了他两秒又把目光落回前方了,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并肩走着的节奏从左脚左脚变成了左脚右脚对上了同样的频率,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上午徒步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回到基地大厅的时候温逸出了一层薄汗,去冲了把脸出来准备吃午饭。食堂在二楼,自取式的餐盘打了菜找位置坐下。宋聿端着一个堆成小山的餐盘坐到了温逸对面,嘴里已经开始嚼一块红烧肉了。沈知叙端着一个跟他形成惨烈反差的、菜色均匀的餐盘坐到了宋聿旁边。陆夜澜在温逸旁边坐了下来,餐盘里荤素各半、饭量适中,跟他这个人一样一切都有序。
"下午什么活动?"温逸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好像是划船,"宋聿嘴里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湖那边有脚踏船,两人一艘的。你跟我一艘?"
"我——"
"你跟我一艘。"沈知叙在旁边开口了,语气温和但用词是陈述句。
宋聿嚼肉的动作停了。他偏过头看着沈知叙:"为什么?不都一样吗?"
"我那个室友刚才说他要跟他朋友一艘,剩我一个人单着。"沈知叙夹了一筷青菜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表情坦然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你就当帮我个忙。"
宋聿看了他两秒。餐厅的日光灯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白亮亮的,温逸看见宋聿颈侧那颗小痣附近那一片皮肤从脖子到耳根正在以一种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他把脸转回去继续扒饭了,扒了两口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那你到时候别踩太快我跟不上"。
"我踩慢点等你。"
宋聿的筷子戳进碗底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了。温逸低头喝汤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旁边的陆夜澜把一块排骨夹到了他碗里,动作轻得像递一支笔。
"吃。"他说了一个字。
温逸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被夹过来的排骨,糖醋酱汁在米饭上晕开一小圈琥珀色的印子。他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酸甜的肉香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心里那个又轻又软的东西像被吹饱了气一样慢慢膨胀起来。
下午的脚踏船活动在湖边码头集合。湖面不算大,从这头到那头划个来回大概四十分钟。船是那种双人位带遮阳顶篷的脚踏船,红色黄色蓝色一艘艘并排在码头上漂着,船与船之间的绳缆在水面上轻轻晃动。温逸选了那艘蓝色的——纯粹是因为那艘船的遮阳篷上印着一片向日葵的图案,金黄色的花瓣在蓝色篷布上格外扎眼。
陆夜澜在他后面上的船。船体因为承载两个人微微晃了一下,温逸扶着船沿稳住重心等他坐好,两个人面对面踩在脚踏板上,中间的舵盘负责控制方向。旁边的红色船上宋聿和沈知叙也已经上去了,宋聿正弯腰研究脚踏板的构造,沈知叙在后面把救生衣递给他让他穿上。
"出发?"温逸把脚放在脚踏板上。
"嗯。"
温逸开始踩。船缓缓离开了码头朝湖心方向漂去,脚踏板的机械声带动水下的桨叶搅起一层层均匀的波纹,水面被船头劈开之后在船尾合拢成一条渐渐远去的V形白线。湖面上的风比岸上大,吹得遮阳篷的边缘啪嗒啪嗒响,但阳光被篷布挡住了大半,只有几束从篷布边缘漏下来的光落在温逸膝盖上。
"你踩慢点,太快了半小时就回来了。"温逸说。
陆夜澜放慢了脚踏的频率。船速降下来变成一种悠闲的漂行速度,湖水从船边缓缓地流过,绿里透着蓝,水底的水草被水流捋成同一个方向。温逸把手搭在船沿上,指尖伸出去碰到水面,湖水凉凉的从指缝间穿过。他偏头看着远处,湖对面就是上午徒步走过的那片山坡,从水上看过去的视角跟在岸上看完全不同,山坡的曲线从水面上望过去更柔和,山顶上那棵孤零零的老松树从这个角度正好嵌在两座丘陵之间的凹陷里。
"那棵树你画了吗?"温逸指了指那棵老松。
"画了。"
"什么时候画的?"
"徒步的时候,你系鞋带的时候画的。"
温逸想起来他蹲在栈道上拆了鞋带重新系了两遍的时候陆夜澜在旁边翻了新的一页。"你画了也不给我看。"
"回去给你看。"
"那回去之后呢?"
陆夜澜踩踏板的节奏稍微慢了一点点。他的视线落在湖面上泛起的波纹上面,嘴唇动了一下才出声。"……回去之后,画新的。"
"新的画什么?"
"画你坐船。"
温逸把伸进湖水里的手指收回来甩了甩水珠。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折射出一瞬的碎光然后落回水面上消失了。他抬头看着遮阳篷上那片向日葵的图案,金黄色花瓣被日光晒得微微褪色了,但那种褪了色之后更温和的金黄反而比原来的更好看。
"那你以后不用问画什么了,"温逸说,"你看到什么想画就画,画完了给我看就行。"
陆夜澜偏过头来看他。湖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几根搭在眉骨上,他抬手拨了一下,那个动作让他的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腕骨和上面那道颜色很淡的旧疤。温逸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行。"陆夜澜说。
两艘船在湖心附近靠拢了。宋聿那艘红色的跟在后面不远,宋聿正在奋力踩脚踏板想追上温逸的船,嘴里喊着"等等我你们等等我"。沈知叙坐在他对面表情如常但脚底的频率显然配合着宋聿的节奏在调整——温逸看见沈知叙踩踏板的动作快慢跟宋聿完全同步了,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你们踩太快了吧!"宋聿追到旁边的时候喘着气喊,额头上一层薄汗被湖风吹亮了一瞬。
"是你们太慢了。"温逸回他。
"我靠我鞋带都踩松了——"宋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果然散了一根在踏板边上飘着。沈知叙从对面弯下腰探过半个身子去帮他把那根鞋带系上了,动作快得宋聿低头看的时候沈知叙的手已经收回去坐直了。宋聿看着自己脚上那个被系得板板正正的蝴蝶结,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谢了"。
沈知叙面不改色地继续踩踏板。但温逸看见他在系完鞋带之后偏过头去朝着湖面的方向,嘴角那个弯得很深的弧度被宋聿的船篷挡住了大半,只有温逸这个角度能看见全貌。
"你要不要钓鱼?"温逸转头问陆夜澜。
"没带鱼竿。"
"那就算了,坐着也行。"
两艘船在湖心并排漂着,各自维持着低频率的踩踏让船不至于被水推得太远。湖风裹着下午的热度从水面上吹过来,温逸靠着椅背把脚搁在踏板上的时候整个人被一种从内而外的松弛感泡透了。近处的湖水是半透明的浅绿色,能看见底下摇动的水草和偶尔游过的银白色小鱼。远处湖岸上那排柳树的长枝条垂到水面,在风里划出一圈一圈细小的同心圆。头顶的遮阳篷把阳光过滤成温和的暖色,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你以后想做什么?"温逸忽然问。
陆夜澜的脚踏板停了一拍又继续了。"……不知道。"
"画画不算吗?"
"算。但不一定能做。"
"为什么不一定?"
陆夜澜沉默了一会儿。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他那句话的声音揉薄了一层,但温逸还是听清了。"我爸妈不会同意。"
温逸没有追问。他想起家长会那天陆夜澜说"没人来"的时候的语气,想起赵睿在走廊上问他"你妈打电话了没"的时候他那个"嗯"的尾音。他想起那些"跟以前一样"的电话和缺席的生日、缺席的家长会、缺席的这个人心里所有的第一排座位。他从陆夜澜的这句话里听出了比字面更多的意思——不止是画画,是所有他想做但不能做的事情,所有他想要但不敢要的东西,所有他喜欢但觉得配不上的人。
"那你觉得他们同意的话,你会做什么?"温逸换了一种问法。
陆夜澜的目光落在湖面上那片被船桨搅动着的波纹上。他的睫毛在午后的光里垂下来,在颧骨上方投了两小排细密的扇形阴影。隔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
"……画你。画很多。画到画不动为止。"
温逸的脚停了。船失去了动力缓缓地在湖面上漂流了一小段距离,细碎的水声从船底传上来。他看着陆夜澜,午后的光线从遮阳篷的边缘漏进来在他侧脸上画了一条分明的明暗交界线,那颗泪痣在暗的那半边里隐隐约约的,像被谁用铅笔在阴影里轻轻点了一下。
"那你画吧。"温逸说。他把脚踏板重新踩起来让船恢复了前进的速度,声音尽量放得平稳,但尾端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暴露了什么。"你想画多少画多少,我帮你攒着。攒到画不动的那天,咱们翻出来一页一页看。"
陆夜澜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温逸看见他握着船沿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指节从紧攥着变成松松地搭着,像一扇一直插着门闩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慢慢地抽掉了那根横木。
两艘船在湖面上又漂了半小时。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湖面上铺了一层橘金色的碎光,每一道波纹都像被金粉涂过一样闪闪发亮。温逸把船踩回码头的时候腿有点酸了,上了岸站在平台上揉了两下小腿。陆夜澜站在他旁边等他揉完再一起走,两个人在夕阳里往回走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并排贴在青灰色的水泥地面上。
宋聿和沈知叙的船也回来了。宋聿第一个跳上岸,嘴里嚷嚷着"我腿废了我腿废了",然后一屁股坐在码头的台阶上不走了。沈知叙跟上来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拧开的水递过去。宋聿接过来灌了两大口,水顺着他下巴流下来淌到脖颈上,颈侧那颗小痣被水珠浸透了之后颜色变得格外深沈。沈知叙看着那颗痣上的水珠看了大概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到了湖面上。
温逸和陆夜澜在前面走了。台阶上的两个人还在坐着,一个在喝水一个在看湖,肩与肩之间隔着大概半个手掌的距离。夕阳把他们坐着的剪影从斜后方照过来铺了一地暖色调的柔光。
回房间的路上温逸走得比平时慢。小腿的酸胀让他走起来一颠一颠的,陆夜澜在旁边也放慢了脚步迁就他的速度。从码头到宿舍楼要经过一条种满了绣球花的步道,粉紫色的花球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一团一团挤在深绿色的叶片上方,被风吹得轻轻晃着。温逸走在那条步道上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七天会过得很快。快得像湖面上那艘船荡开的波纹一样,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扩散开,然后就消失在岸边了。
他想让这个波纹走远一点。
"晚上洗完澡你画不画?"他问旁边的人。
"画。"
"那你画我的时候开着台灯就行,我不关那边的灯也不影响你。"
陆夜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暮色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映得柔了三分,他的目光落在温逸脸上,像落笔之前最后一遍确认轮廓的位置。"……不用。你关灯睡觉就行。我画不画都行。"
"你画你的,我睡我的,不冲突。"
两个人进了宿舍楼走上二楼。楼道尽头的窗户把最后的暮光收进屋子里铺了一地暖橙色的长条。温逸推开207的门走进去的时候,发现自己早上挂好的那件浅蓝色短袖被风吹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挂回衣架上。陆夜澜把速写本放在条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窗外那片湖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水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银白又变成了粉紫。
温逸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完全干,额前那几根微分碎盖的碎发贴在额头上滴着水。他用毛巾擦了两下没擦干就扔在床头柜上了,翻身趴在床上拿手机看时间。陆夜澜坐在条桌前面,台灯亮着聚拢了一圈暖黄色的光,铅笔在纸面上走的声音轻轻细细地散在房间里。
"你在画什么?"温逸趴在枕头上侧着脸看他。
"湖。"
"傍晚的湖?"
"嗯。"
温逸没有过去看。他就那么趴在床上,隔着两张床和一个床头柜的距离看陆夜澜的侧脸被台灯的光从侧面照亮的轮廓。他的睫毛在光里是浅金色的,握笔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的节奏平缓又从容,那颗泪痣在暖黄的灯影里安静地嵌着。窗外的湖面在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变成了一整面深灰色的镜面,窗玻璃上倒映着台灯的光和桌前人坐着的剪影。
"明天还有一天的活动,"温逸说,"后天干啥来着?"
"老师说后天是篝火晚会。"
"篝火晚会?"
"嗯。每个人准备一个节目。"
温逸翻了个身仰躺着看着天花板。"你准备什么节目?总不能上去画画。"
"不知道。"
"那我准备一个,你跟我一起?"
陆夜澜的铅笔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什么?"
"唱个歌什么的,你会唱歌吗?"
"……不太会。"
"那算了,你弹个琴?你会什么乐器?"
"钢琴会一点。但这里没有。"
温逸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来陆夜澜的速写本里画的那棵老槐树和那只伸出去又缩回来的手,想起来那十二张卡片和"没画完的以后接着画",想起来今天下午湖面上那句"画到画不动为止"。
"那你唱歌吧,我跟你一起。不会唱也没关系,我带你。"
陆夜澜在台灯光里看了他几秒。暖黄色的光把他眼底的颜色融软了一层,灰黑色里渗进去了一点暖色调,像冰块在水里慢慢化开时边缘那层变得透明的部分。
"……好。"
温逸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新的,有洗衣液淡淡的皂角气味。他把这个"好"字收在耳朵里,又把那句"画到画不动为止"从下午的湖面上捞出来放在旁边,两个声音挨在一起像两张叠好的卡片收进同一个夹层。
窗外湖面上的天光彻底暗下去了。深蓝色的幕布上开始冒出一颗一颗的星子,从东边的山坡上方慢慢地、不紧不慢地亮起来。陆夜澜的铅笔还在纸上沙沙地走着,台灯的光把他和窗台上那盆小绿植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那个影子安安静静的,跟正在隔壁房间不知道因为什么在压低嗓子拌嘴的宋聿和沈知叙形成了奇异的对照。温逸闭着眼睛趴在枕头上听着铅笔在纸上走过的声音,那个声音跟窗外的湖风、和隔着一面墙的、宋聿被沈知叙说了什么之后发出一串气急败坏的"你他妈"混在一起,成了一首没有人谱曲的、只在这个夏夜湖边响一次的合奏。
他想七天的夏令营才过了第一天。还有六个这样的晚上。他数着那个声音慢慢沉进了睡意里,枕头上的洗衣液气味把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件叠好的外套被轻轻地盖在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