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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以后的路一定很长很长……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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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温逸进教室的时候,第一眼就发现后排少了个人。
宋聿的位置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的——跟他平时那种堆满卷子揉成团的草稿纸和辣条包装袋的风格截然不同,今天只有一本没翻开的英语课本孤零零摆在正中间。沈知叙倒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M字刘海比平时稍微乱了那么一点点,校服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但有一颗系错了位,从第二颗直接扣到了第四颗,中间那颗空着露出一截锁骨。
温逸把书包放下来的时候陆夜澜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他今天比温逸到得早,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昨天的英语书,笔在旁边搁着,看到温逸进门的时候抬了一下眼又垂回去了。温逸注意到他今天耳朵的颜色很正常,没有昨天那种熟透了的番茄色。
"早。"温逸坐下。
"……早。"
温逸转头往后排看了一眼。沈知叙正在整理书桌,动作跟平时一样有条不紊的,但系错位的扣子暴露了什么。他的目光在宋聿那个空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整理桌上的本子,把那叠昨天收上来的作业本按学号排好,又从笔袋里抽出一根笔放在作业本上面。
温逸转回来说:"宋聿今天请假了?"
"嗯。"沈知叙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他说头疼。"
头疼。温逸想起昨天晚上宋聿接完那个电话之后红着眼眶从操场跑出去的样子,又想起沈知叙跟上去的时候那个"你随时回头就能看见我"的步距。他看看时间,现在是七点四十分,早读还有二十分钟开始,沈知叙座位旁边那个位置空着,桌面上只有一本英语书,连笔袋都没摆出来,像是放书的人走得急没来得及收其他的东西。
早读课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宋聿来了。
他出现在后门口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大概半秒。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今天实在太不像他了——校服倒是穿上了,但那件外套明显不是他自己的。陆夜澜的外套是深蓝色的那种常规校服款,宋聿自己的外套因为穿得久洗得频繁颜色已经泛白了。但今天他肩上那件的蓝色是饱和度很高的那种深蓝,领口内侧有一道没撕干净的标签线头,一看就是别人的,而且那个人的身材比宋聿高半截,所以外套的肩线塌在宋聿肩膀上往外多出了一截,袖口盖住了他半根手指。
他走进来的时候低着头,经过沈知叙座位的时候步伐明显慢了半拍。沈知叙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那件外套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低头念书。表情纹丝不动,但温逸看见他翻书的那只手把页角攥出了三道折痕。
宋聿在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桌肚里,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间。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被他往上拽了拽盖住后脑勺,颈侧那颗小痣被领口边缘遮住了一小半,只露出一个深色的弧形。
林蒴从后面探了个头,压低了声音问温逸:"宋聿怎么了?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了?"
温逸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比了个"嘘":"回头再说。"
林蒴眨了眨眼缩回去了。
上午第二节课间宋聿还是趴着。沈知叙从后面站起来去饮水机接水,路过他座位的时候脚步自然地慢了一瞬,手里的保温杯放在了宋聿桌角。杯盖拧开了一条缝,冒出来的热气是温的,里面泡着什么东西有股清甜的红枣味。
沈知叙走开之后大概过了三十秒,宋聿的一只手从外套底下伸出来摸到那个保温杯,端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了。那只手缩回外套底下继续趴着,整个过程脸都没露出来。
陆夜澜坐在温逸旁边全程目睹了这一幕。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温逸注意到他把自己的水杯往温逸那边推了推,盖子也拧开了一条缝。
"……你也要喝水?"温逸问。
陆夜澜的目光还落在习题集上:"给你。"
温逸低头看了看那个被推到桌中间的白色保温杯,又偏头看了看陆夜澜的侧脸,后者一切正常但耳朵尖那层颜色正在慢慢往耳垂蔓延。他伸手拿过杯子喝了一口,温的,就是白开水,什么红枣枸杞都没泡,但温度刚刚好。
他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陆夜澜翻书的页数多了两页。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温逸抽空给宋聿发了条微信。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快二十分钟才有回复,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活着呢。"
温逸回:"外套谁的?"
那边过了几秒回了两个字:"你猜。"
温逸没再问了。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抬头的时候看见沈知叙正弯腰在宋聿座位旁边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宋聿还是趴着的姿势但耳朵动了一下。然后沈知叙直起身来走回自己位子,宋聿的手从外套底下伸出来比了个"OK"的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的小圈从袖口的缝隙里露出来晃了两下又缩回去了。
那天下午大课间的时候林蒴把温逸拉到走廊角落。
"我觉得沈知叙和宋聿之间不太对劲,"她压低声音说,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是那种"终于让我发现大新闻了"的光芒,"你看到了吗?沈知叙今天给宋聿带了好几回水,每次路过都要放个东西,宋聿全收了而且一个字都没骂他——以前谁碰他东西他都要骂一句的,今天沈知叙放了一颗糖在他桌上他收起来放口袋里了,你看到了吗?"
温逸靠在走廊的窗台上双手插兜:"你不觉得他俩本来就不太对劲?"
"以前不对劲是宋聿单方面在躲,今天是沈知叙光明正大地在——"林蒴卡住词了。
"在什么?"
"在宠。"
林蒴说出这个字之后自己先捂住了嘴,左右看了看走廊上没有人经过才松下来。温逸看着她笑了一声:"你情报中心的工作现在是连人家谈恋爱都要收集了?"
"先看看什么情况,"林蒴推了推眼镜(沒有近視哦,只是喜歡裝一下),万一他俩成了我还得更新人员关系图谱呢。”林蒴的班务日志从来不只记作业。
温逸笑着往回走了。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宋聿终于坐起来了,正披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在喝水——沈知叙的保温杯在他手里端着,他喝了一口又一口的像在喝什么上瘾的东西。沈知叙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写作业,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但那个距离比上周近了不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声不响地移动着。
温逸坐下来的时候陆夜澜正在往速写本上画什么东西。他瞥了一眼,那是一只手的侧面轮廓,手指微微蜷着握什么东西的样子,指节清瘦分明,中指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茧。温逸认出来那根手指上有一个小细节——食指第二关节旁边有一道很淡的浅色小疤,是他自己手上有的,初中削苹果的时候划的。
陆夜澜在画他的手。
温逸把自己那只手伸过去放在桌上,摊开手掌朝上。"你要画直接看真的多方便,照着速写本上的画手容易变形。"
陆夜澜的笔顿住了。他看着温逸摊在桌上的那只手——掌心的纹路清晰,指腹因为常年握笔微微泛着一点肉粉,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两秒,然后铅笔落下去开始画实物。跟画卡片的时候那种隔着一层记忆的笔触完全不同,这一次他落笔的速度更稳、更细、更像是在摸着石头过河。他画掌纹的时候走笔很轻,一条一条顺着纹路的方向描过去,画到指关节的时候加重了力度把骨节的弧度圈出来。
温逸就保持那个摊着手掌的姿势没动。走廊里有人跑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得他桌上那张草稿纸卷了一角又落下来。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后排沈知叙翻了一页书,宋聿的保温杯被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厚厚实实的,把下午四点钟的教室填成一种温温的、让人想打个盹的安静。
"画完了?"过了大概七八分钟温逸问。
陆夜澜收了笔。速写本上那只手已经画完了,温逸凑过去看的时候发现他还顺手把窗框外面的半棵梧桐也画了进去,树枝的阴影投在手掌旁边给整幅画加了一层构图。
"好看。"温逸说。他说完把那只手收回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手背,又看了看画上那只手。"比真的好看。"
陆夜澜把速写本合上了。"……没有。真的更好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但温逸离他近所以听清了,他把那句"真的更好看"放在耳朵里转了两圈,然后把脸转回去对着课本,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听到。耳朵发烫的不只陆夜澜一个人了。
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温逸和陆夜澜一起往外走。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温逸看见老位置的石凳上坐着两个人——宋聿和沈知叙。宋聿靠在后背上仰头看着天,沈知叙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的距离比一个拳头还窄。宋聿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的塑料棍,那根棍在他牙齿间转来转去,他偏过头跟沈知叙说了句什么,沈知叙侧耳听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夜风把他们的校服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温逸没走近,绕了半圈从操场另一头走的。陆夜澜跟在旁边脚步不快不慢的,两个人从操场边缘的梧桐树下面穿过去的时候灯光从树影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了一身碎碎的光斑。
"宋聿今天穿的那件外套是不是沈知叙的?"温逸走着走着忽然问。
陆夜澜想了想。"领口内侧有线头没剪。沈知叙的外套领口都有线头,他自己的处理得很干净。"
温逸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陆夜澜的侧脸上,他那副"随口就能注意到别人外套内侧线头"的表情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温逸忽然觉得这个人平时话少是真的,但该看到的东西他一样都没落下。
"你观察得还挺细。"
陆夜澜的步子没有变。"坐在前面。"
"又是"坐在前面"?"温逸笑了一声,"你坐前面能看到宋聿外套内侧?他坐你后面啊。"
陆夜澜沉默了一拍。"……以前偶尔看了一眼。"
温逸没再追问了。两个人继续往校门口走的时候并肩的影子在地面上挨着,肩膀的阴影融化在一起。温逸想起今天下午陆夜澜画他手的时候铅笔走过的每一根线条,又想起今天早上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那杯被推过来的温水,还想起昨天晚上收到的那十二张卡片里最后一张背面那行字。
"陆夜澜。"
"嗯。"
"下周期末考完了之后的那个夏令营你去不去?"
陆夜澜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他的侧脸在路灯的依次切换里明暗交替了三次才开口。"……你去我就去。"
温逸的脚步没有停但心里那根弦被这句话轻轻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但也没有追问,只是心中不免有些疑惑,以前的陆夜澜可不会这么说。两个人就那么并排走着走到公交站的分岔口。陆夜澜往左走了两步之后回头看了温逸一眼,那一眼里面的东西比"明天见"这三个字多说了一些别的什么。温逸站在分岔口冲他挥了挥手,等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转弯处才转身往右走。
那天晚上温逸躺在床上又把那十二张卡片翻出来看了一遍。他靠在床头借着台灯的光一张一张翻过去,从第一张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他到第十二张站在窗边被光勾出轮廓的他。最后一张的背面那行铅笔字在台灯光底下泛着银灰色的暗光。
"没画完的,以后接着画。"
他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关灯躺下来。黑暗里天花板看不太清楚,但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那条线弯弯的像谁嘴角翘起来的弧度。
温逸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之前想的是——以后。这个"以后"大概会有多长呢。
应该很长很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