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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宋聿,难受的话就哭出来吧 宋聿走得很 ...

  •   宋聿走得很快。

      从操场铁门穿出去之后他没有往校门口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教学楼侧面那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两栋楼之间的夹缝,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通过。墙根的排水沟里积着灰绿色的苔藓和一两个被踩扁的易拉罐,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宋聿的脚步声在这条巷子里被墙壁来回弹射,咚咚咚地响着,节奏乱得像他心里那团正缠在一起的线。

      沈知叙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的。他走路的步子一贯稳,这时候稳得像个匀速行驶的摆钟。宋聿走多快他走多快,宋聿停下来了喘气他也停下来了,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巷子口的路灯光只有一小片渗进来落在他肩头,其余部分暗着,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别跟着了,我自己回去。"

      宋聿没回头说这句话。他背对着沈知叙站在巷子中间,后颈那一片被汗水浸湿的皮肤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一点点亮。校服外套在刚才从操场跑出来的时候就脱了,里面那件黑色短袖的领口歪着,露出颈侧那颗小痣和一小截锁骨上方凸起的骨头。

      "我送你到家门口。"沈知叙的声音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水。他往前走了两步缩短了距离,但还保持着那个宋聿一回头就能看见他又不会太近的步距。"走吧。"

      "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我说了不用——"

      "听见了。"沈知叙打断他。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宋聿听出来里面有一层薄薄的、像是冰面底下水流一样的东西在动。"听见了但我还是要送你。你往前走你的,我在后面走我的,你当我不存在就行了。"

      宋聿转过身来了。巷子里很暗,但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被逼急了又找不到出口的困兽。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从操场出来就一直红到现在,只是刚才在路灯底下被光线遮了一部分看不出来。现在两个人站在窄巷的阴影里面,那圈红就清清楚楚的了。

      "沈知叙,"宋聿叫了他的全名。他平时要么叫"班长"要么直接"诶",叫全名的时候不多,每一次叫沈知叙全名都是认真的时候。"你回去行不行?别管我了,别管我了行不行?我自己能搞定。我家的事情你掺和什么,你一个外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外人了?"

      沈知叙这句话扔出来的时候声音不重,但宋聿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似的猛地停住了。嘴巴张了张,那些准备往外倒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站在那儿足足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随你便。"宋聿把这三个字又扔了一遍,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但也没有慢到像是专门在等人的地步。沈知叙跟上去,这一次从三步缩短到了两步。

      出了巷子往右拐是通往宋聿家小区的那条路。路两边种着老樟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深褐色的树皮被路灯照出粗糙的纹理。这条路白天人来人往的很热闹,路两边挤满了卖水果卖小吃的推车和摊子,到了晚上九点多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家亮着灯的铺面还在收拾东西。宋聿走在前面,沈知叙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两步距离始终没有变,宋聿快了一点沈知叙就快一点,宋聿慢下来了沈知叙也跟着慢下来。

      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水果铺子的时候宋聿的脚步停了一瞬。沈知叙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店铺门口摆着一筐草莓,颜色很新鲜,红得发亮。他看了那一筐草莓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沈知叙的目光在那筐草莓上停了两秒,又落在前面那个微微弓着的、比平时少了点张扬气息的背影上。

      走了大概十分钟,宋聿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面停下来了。楼大概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上贴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单元门是那种铁栅栏推拉式的,其中一扇锈得合不拢,半开着歪在一边。单元门口停着几辆落满灰的电动车和一辆没了轮子的自行车,车架上缠着干枯的藤蔓。

      宋聿站在单元门口,没有去拉那扇锈铁门。他的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松开了又攥了一下。

      "到了,"他转过来看着沈知叙,脸上的表情被路灯照得一目了然,"你可以回去了。"

      沈知叙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左边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露出里面一截白色的墙和一盏吊灯。窗户是开着的,隐约有声音从那个方向飘下来,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语调宋聿比谁都熟悉——高亢的、尖锐的、带着酒气和歇斯底里的那种。

      宋聿的脊背明显地绷了一下,像有人在那节脊椎上拉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几楼?"沈知叙问。

      "你问这个干——"

      "几楼?"

      "三楼。"宋聿说完这两字就把嘴闭上了,像是后悔自己说出来了。

      沈知叙点了点头。他没有走,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上了台阶站在宋聿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侧过头看着宋聿,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永远温和的脸照出了一些棱角,眉骨的弧度比平时显得更分明。

      "我陪你上去。不进你家门,就在楼道里等着。"

      "你有病——"

      "我等你出来,或者等你家里安静了再走。"沈知叙的语气还是平的,但那平里面有一种没有商量余地的坚实,像石头垒成的墙,不高但撞不动。"你要是觉得你妈看见我带你来不合适,我就在下一层楼梯拐角等你。你什么时候处理完了出来跟我说一声,我看见你没事就走。"

      宋聿看着他。路灯底下宋聿那双眼睛红得更厉害了,但里面那种又硬又脆的东西正在慢慢地碎开来。他用后槽牙咬了一下腮帮子内侧的肉,那个动作让嘴角的线条往内凹了一瞬。然后他把脸转回去了,对着那扇半开的锈铁门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你等就等吧。别出声。"

      他伸手拉开了铁门。铁门的铰链锈得厉害,吱呀一声响得刺耳,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宋聿低头钻进去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感应到声音亮起来,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泄出来一截。

      沈知叙跟着他进了单元门。

      楼道很窄。楼梯是水泥浇的,表面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发亮,边角积了一层黑灰色的污垢。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和被撕剩下的胶带残迹,每一层拐角的墙壁上都有浅黄色的霉斑,形状不规则地扩散着。声控灯只亮一层,走过之后隔几秒就灭了,下一层的灯要重新跺脚或者拍手才亮。

      宋聿走在前面,沈知叙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逼仄的楼道里走,脚步声在水泥墙面上来回弹,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宋聿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沈知叙在他下面一级台阶上停着,两个人隔着一级台阶和半层的距离。

      三楼的声音传下来了。隔着一层楼板,那个声音更清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含混的、大舌头的、每说几个字就要歇一下喘口气的那种醉腔。词句听不太清楚,但语气是愤怒的,中间夹着什么东西被掀翻在地的闷响和玻璃碎裂的声音。

      宋聿站在那级台阶上,整条脊椎像被人用手从上往下捋了一遍,从后颈到尾椎一寸一寸地绷紧了。他的右手攥着楼梯扶手,指节白得像冬天结霜的枯枝。

      沈知叙从后面走上来两级台阶,站在他斜后方。

      "几零几?"

      "……301。"

      沈知叙越过他往三楼看了一眼。楼道拐过去就是301的门,那扇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贴了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簌簌响。声音就是从门后面传出来的,男人的骂声和女人的哭声混在一起,隔着铁门被滤成一种闷闷的、浑浊的噪音。

      宋聿站在楼梯拐角不动了。他靠着墙壁,后背贴着那块长了霉斑的墙皮,把头微微仰起来对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声控灯还亮着,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眶底下那两片阴影照得明明白白的。

      沈知叙站在旁边,比他靠墙的位置往前了半步,正好替他把从三楼洒下来的灯光挡住了一半。他的影子落在宋聿身上,把宋聿那张脸的一部分遮进了阴影里。

      "你以前每次都这样?"沈知叙问,声音很低。

      宋聿没有看他。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什么每次。"

      "你爸喝了酒回来砸东西,你妈打电话叫你回来。"

      宋聿把后脑勺抵在墙壁上,看着那盏声控灯,灯丝在里面微微发着嗡嗡的电流声。"……嗯。"

      "每次你都回来。到了楼下站在这里等一会儿再上去。"

      宋聿没有回答。但他那个把后脑勺抵在墙上的姿势和微微合起来的眼睛,比一句"是"更清楚。

      沉默了十几秒。三楼的动静还在继续,那扇防盗门被什么重物从里面撞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门框都在震。宋聿的眼皮跳了一下,肩膀也跟着跳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来,手从楼梯扶手上松开,朝楼上迈了一步。

      沈知叙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宋聿的脚步被迫停住了。他回头,沈知叙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圈着,但那个动作里的意思很明确——别走。

      "你放开。"

      "等一分钟。"

      "你他妈放开,里面在砸东西——"

      "等你喘匀了再上去。"沈知叙抓着他手腕的那根手指收紧了一点,但仍然没有用力到把宋聿拽回来的程度,只是以那种松而不脱的方式圈着那截手腕。"你现在的状态上去,要么跟你爸打起来,要么在你妈面前哭出来。这两个结果你哪个都不想要,所以等一分钟。"

      宋聿站在那级台阶上。他背对着沈知叙,手腕被那个人攥着,后颈那一片绷紧的肌肉像拉满的弓弦一样凸起又凹陷。他的呼吸声变得重了,胸膛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沈知叙能感觉到他手腕内侧的脉搏在跳,快而有力,隔着薄薄的皮肤一突一突地撞在他的指腹上。

      三楼的动静小了一点。什么东西被拖拽的声音然后是人走动的脚步声,然后是女人的哭声在那个男人的含混骂声里断断续续的。

      沈知叙松开手了。

      "上去吧。"他说。

      宋聿没有回头,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了三楼。他在301门前停了一秒,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手有点抖,插了两次才对准——然后拧开了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屋里的声浪涌了出来。男人骂人的粗嗓门、女人啜泣的声音、电视机不知道在放什么节目的背景音、还有一股浓烈的白酒味混着烟味从门缝里灌出来。宋聿侧身挤进去了,防盗门在他身后半掩着没有关死,留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

      沈知叙站在三楼拐角那级台阶上没有动。他看着那条门缝,听见宋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跟他平时在班里嘻嘻哈哈的音调完全不同,低平的、有压迫感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质地的重量。

      "爸,你坐下。"

      "你他妈回来干什么?回你妈那边去,叫她走。"

      "你先坐下。地上都是玻璃别踩着了。"

      然后是男人含混的骂声和宋聿重复的那句"你坐下"又说了两遍。然后是东西被放回桌面上的声音,一个重物落定之后短暂的安静。

      沈知叙靠在楼梯拐角的墙壁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301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光和对面楼窗户透过来的点点灯光。他看着门缝里那一道窄窄的亮,听着里面的声音从高亢慢慢降下来,降成一种闷闷的、持续的低音。

      过了大概一刻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楼道里没有钟,沈知叙只听得到自己手表秒针的走动声和自己的呼吸。

      301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宋聿走出来,反手把门轻轻带上。他站在防盗门外面低头整理了一下被拽歪的短袖领口,把衣服下摆往下拽了拽。然后他转过身来,看见了蹲在楼道拐角的沈知叙——后者确实蹲在下面半层台阶的转角处,膝盖收着,两只手搭在膝头上,姿态安静得像一只守在门口的猫。

      宋聿的眼眶红的更深了。嘴角有一小片破皮,大概是在里面跟他爸拉扯的时候被什么东西蹭到了,正渗着淡淡的血丝。他伸手用拇指抹了一下那点血,看了一眼拇指上的红色又把手放下了。

      "你还在啊。"他的声音很哑,比刚才楼梯上的时候还哑了三分。

      沈知叙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嗯。"

      "……外面等。"

      "什么?"

      "外面等。你在这儿蹲着太显眼了对门的看到不好。"

      沈知叙没有反驳,先转身下了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响着,一楼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点亮了。宋聿跟在他后面下来的,两个人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吹过来一阵凉风,吹得宋聿打了个冷颤。他这才发现自己把校服外套丢在操场了,胳膊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沈知叙把自己那件外套脱了下来递过去。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递一支笔一样。

      宋聿看着那件外套没有接。"我不冷。"

      "胳膊上一层鸡皮疙瘩你跟我说不冷。"

      "……"

      宋聿接过去了。外套还带着沈知叙的体温,披上肩膀的那一瞬间一股淡淡的洗衣粉香气裹住了他。他把外套往中间拢了拢,低头没说话。

      沈知叙在旁边站着,看着宋聿低头拢外套的姿势。路灯把他后颈那一片露在外面的皮肤照得清清楚楚——因为刚才家里的折腾沾了一层薄汗,细密的汗珠沿着颈椎的弧度微微反着光。颈侧那颗小痣在汗水的浸润下颜色变深了一些,像一枚被水洗过的深色种子嵌在皮肤里。

      "回家了吗?"沈知叙问。

      宋聿在单元门口的长条石凳上坐下来了。他坐下去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全身的力气在刚才那一刻钟里面耗光了。他把沈知叙那件外套往上拉了拉裹住后颈,下巴收进领口里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坐在那张被夜风吹凉的石凳上。

      "……等一会儿。"他说。

      沈知叙在他旁边坐下来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石凳被夜风吹得微凉,但坐着的那一小块被体温慢慢焐热了。远处的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整片影子都晃起来,像一层密密匝匝的网状铺在两个人面前。

      宋聿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沈知叙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坐在单元门口的长凳上,听远处偶尔开过的汽车声和小区里面谁家电视机隐约的杂音。夜风把宋聿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几绺搭在眉毛上,他没有去拨,就那么让头发遮着眼睛。

      过了很长时间,长到沈知叙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的时候,宋聿出声了。

      "他以前不这样。"

      沈知叙偏过头看着他。

      "我小时候他挺好的。下班回来会给我带玩具,周末带我去公园放风筝,我妈跟他吵架的时候他从来不还嘴。后来他厂子倒闭了,出来找不到工作,喝了第一顿酒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一开始三天喝一回,后来两天,后来每天。喝多了就砸东西,砸完了第二天清醒了跟我妈道歉、给我钱让我去买新碗新杯子。然后再喝再砸。"宋聿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被夜风吃掉了。他把脸往外套领口里埋了埋,只露出半只眼睛和半片额头。"然后循环。循环了快五年了。我妈不离婚,说她离了不知道去哪儿。我让我妈走她不肯,说她走了我爸就没人管了。操。"

      最后一个字被他咬碎了咽回去的,像嚼着一块硌牙的硬东西嚼不烂又吐不出来。他的肩膀在抖,幅度不大但沈知叙挨着他坐所以感觉到了——石凳那一小块平面在传着那种细微的震颤。

      沈知叙往他那边挪了挪,缩短了那一个身位的距离。他伸出手在宋聿后背上拍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怕吓到什么似的,拍完那只手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搁在宋聿后背偏肩胛骨的位置,隔着两层衣服传导着掌心那一点温度。

      宋聿没有躲。

      "……五年了,"宋聿的声音闷在领口里,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没有人知道。我在学校从来不提,谁都不知道我家什么样。你是第一个。"

      沈知叙搁在他后背上的那只手动了动,拇指在他肩胛骨上方轻轻蹭了一下。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来我家门口等我的。"

      这句话说完宋聿的肩膀又抖了一下,然后沈知叙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宋聿把额头靠了过来,抵在他肩头上。动作很重,像是浑身力气都卸下来了压过来的那种重,但碰到的瞬间又忽然轻了,像是怕压疼了谁。

      沈知叙把手臂搭在他后背上,松松的。路灯的光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面前的空地上,分不太清谁是谁。

      "以后别一个人回来。"

      "……什么?"

      "以后你爸再砸东西,给我发消息。我在校门口等你,你回去的时候我陪你走这段路。"沈知叙偏过头看着宋聿抵在自己肩膀上的头顶,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在路灯底下泛着浅金色的光。"你不想让我进门我就在楼下等你。等你下来。"

      宋聿沉默了很久。然后沈知叙感觉到自己肩膀上那一小块布料慢慢湿了,一小片比体温低的潮意透过来贴在皮肤上。他没有动,也没有低头看。手臂在宋聿后背上慢慢地、很轻地拍了两下,像哄一个终于肯哭的人慢慢哭完。

      夜风从两栋楼之间的空地上穿过来,吹得单元门口那棵老香樟树沙沙响。宋聿把脸埋在沈知叙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布料吃掉了大半,但沈知叙还是听清了。

      "你他妈凭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知叙低下头,下巴碰着宋聿头顶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

      "你管我凭什么。"

      "……操。"

      "操也没用,我在这儿待着你就甩不掉。"

      宋聿没有再说话了。但他靠着的那个肩膀没有移开,沈知叙的手臂也没有从他后背上拿下来。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在单元门口的石凳上,夜风把头顶的香樟树叶子吹得一片接一片地翻着银白色的背面,路灯把时间拉得慢吞吞的,像一卷放得极缓的胶片。

      过了很久,久到宋聿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缓又变成了那种将睡未睡的深长频率,沈知叙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的人。宋聿的眼皮合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气,嘴唇松开了,脸上那股永远吊着的、谁都不服的气劲儿在睡着的这一瞬终于卸掉了。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小了不止两岁,像那个沈知叙从别人嘴里听说的、小学时候还跟同学追着放风筝的宋聿。

      沈知叙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让宋聿靠着,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里面的声音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面前地面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上,那个影子里宋聿的头歪在他肩上,安安静静的。

      "宋聿。"

      他叫了一声,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宋聿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沈知叙看着他那颗被路灯照亮的颈侧小痣,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远处那排老樟树的树梢上,树梢上方的夜空里有一颗很亮的星星。

      他又把视线收回来了。落在宋聿垂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手指因为刚才攥着楼梯扶手太久还没完全松开,指节泛着一点被压出来的红印。

      沈知叙把自己的手盖了上去。不重,就盖着,掌心的温度慢慢渗进宋聿冰凉的指背上。

      "等你醒了再说。"他自言自语般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夜风继续吹着那棵老香樟树。单元门口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动静自动熄灭了,只剩下远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影子挨在一起,肩膀叠着肩膀,分不清谁是谁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宋聿,难受的话就哭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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