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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温逸生日! 五月底的最 ...

  •   五月底的最后一个周四,温逸被物理老师留下来帮忙批改小测验的卷子。老师原本留了三个人,另外两个一个肚子疼先走了一个被数学老师叫去补课,最后只剩下温逸一个人在物理办公室的小隔间里对着两大摞卷子打钩叉、算总分、登名册。等他忙完的时候窗外那棵老梧桐的影子已经拉长到把整个办公室的地面铺满了,天从浅蓝变成了那种介于橘和粉之间的颜色,然后慢慢沉下去变成灰蓝。

      他收拾好东西回到教室拿书包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已经切换成晚间的模式了——每一盏感应灯都亮着白惨惨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空旷又安静。教室门虚掩着,温逸轻轻推开的时候里面漆黑一片,他摸索着去摁开关。

      灯亮了。

      陆夜澜坐在座位上没走。面前摊着速写本,铅笔在纸上移动的声音沙沙沙的,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没有抬头,像是早就知道进来的人是谁,笔尖平稳地走着一条弧线。桌上物理卷子空白一片摆在右上角,笔搁在旁边,根本没动过。

      "你还没回?"温逸走进来,声音被空旷的教室放大了半格。

      陆夜澜的笔停了。他抬头看了温逸一眼,睫毛在日光灯下覆着一层薄薄的光。"嗯。"

      "等我?"温逸走到自己座位旁边放下刚拿回来的笔记本。

      速写本后面沉默了两秒。"……卷子没写完。"

      温逸瞥了一眼他桌上那张空白的物理卷子。题目印得密密麻麻的,答题区域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他又看了一眼速写本上画的——一棵树,老槐树那种姿态,枝干虬曲着伸向四面八方。树下坐着一个人影,背影,后脑勺的头发是那种碎碎的微分盖造型,看得出来画得很认真,每一根发丝的走向都顺着一个自然的方向落笔,但人脸还没画,留着一片被铅笔淡淡勾过轮廓的空白,像在等什么东西填进去。

      温逸把目光收回来,假装没认出那个背影是自己。他把物理笔记本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陆夜澜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闷在速写本后面的那种闷法,尾音有点飘,像是不太确定这个问题该不该问出口。

      "你下周生日?"

      温逸的手在拉链头上停住了。他转过去看了陆夜澜一眼,对方正低着头看速写本上的那棵树,但铅笔没在动。"你怎么知道的?"

      "……林蒴说的。她之前跟人聊天的时候问你送什么礼物好——"

      "你還偷听女生聊天?"温逸故意说。

      陆夜澜的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笔尖戳出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抬手用橡皮把那个点蹭掉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坐在前面,不想听也能听见。"

      温逸笑了一声。他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里拉好拉链,书包鼓鼓的搭在椅背上。"六月四号。你问这个干嘛,你要送我礼物?"

      速写本后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嗯",那个字的尾巴缩在喉咙里没完全出来,像含着一块不敢咬碎的糖。

      温逸把书包甩到肩上站起来,凑过去看他速写本的动作快得很自然,像是随手那么一瞥。陆夜澜反应也快,啪一声把本子合上了,但温逸已经扫到了那一页——那棵树下的背影画得差不多了,树干上的肌理一笔一笔叠出来好几种深浅的灰,但人脸还没画,留着一片干干净净的纸等着被填满。那个轮廓线的形状是温逸的侧脸,他自己认得出来。

      "你把我画完了吗?"温逸随口问。

      陆夜澜站起来把速写本塞进书包里,动作快得速写本的纸角在书包拉链上蹭了一下,他低头检查了一下折痕才拉上拉链。"……还没。"

      "那我生日的时候画完送我行不行?"温逸已经走到门口了,一只脚迈出门槛,回头看他。走廊的声控灯在这时候忽然亮了,大概是感应到了温逸的动作,白色的光从天花板洒下来把陆夜澜站在桌边的整个人笼在光晕里。温逸看见他耳廓上那一小块红在光线底下清晰得藏都藏不住,那颗泪痣被顶灯照得微微反光,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改主意了,喉结动了一下,最后从嗓子里挤出来一个字。

      "……好。"

      温逸转过身往前走的时候嘴角翘得老高。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依次亮过去,像一盏一盏为他点的引路灯。他走出教学楼到操场边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初夏的傍晚天还亮着,西边那块天空是橘粉色的,中间混了几缕很薄的云被风吹成了羽毛的形状。

      他在操场边上站了十几秒才继续往校门口走。刚才那个画面——陆夜澜站在日光灯底下耳朵红透的样子,被他收在脑子里反复看了两遍。他觉得这个画面大概比今天所有批改过的卷子加起来都值得记住。

      周末温逸在家收到了宋聿的微信。宋聿发了一张自拍过来,背景是篮球场——他手机举得很高,从俯拍的角度拍下来的,满头大汗,刘海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但笑得很灿烂,后槽牙都露出来了。脖子上那颗小痣被汗洇得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校服领口歪着,露出锁骨上面一小截被晒成浅麦色的皮肤。配文是:"今天打爆了隔壁班!牛不牛!"

      温逸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隔了两秒宋聿又发过来一条:"你生日那天我来找你啊,带蛋糕。"

      "你记得我生日?"

      "林蒴说的,她是咱们班情报中心你不知道?"宋聿发完这条紧接着又发了一个狗头表情,然后是一串哈哈哈哈哈哈。

      温逸笑了,正要回消息,宋聿那边又弹了一条。这回是文字,措辞跟刚才那种满屏感叹号和表情包的风格明显不一样,一行字打了删删了打,间隔了好几秒才发出来:"那个……温逸我问你个事。"

      "你说。"

      "就是……如果一个人对你特别好但又从来不说什么,你觉得他什么情况?"

      温逸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大概五秒。他想起操场那天沈知叙挡在宋聿面前的样子,想起那包永远适时出现的纸巾和创可贴,想起那盒被不动声色放在两人中间的哈密瓜,想起沈知叙每次路过宋聿座位的时候脚步都会慢半拍。他又想起宋聿之前发来的那些零零碎碎的微信——"他在我旁边坐着我有点坐不住""他今天又给我带水了烦不烦""我他妈心跳好快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说谁啊?"温逸故意回。

      "没谁,随便问问。"宋聿秒回。

      "随便问问的人发消息能磨叽半分钟才打出来?"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光标闪了灭灭了闪,最后发过来五个字:"你他妈别问了。"

      温逸笑着把手机锁了屏,扔在沙发上。屏幕上最后那条消息的"正在输入"时间是一分十七秒。他靠在沙发靠垫上想了一下,觉得有些事情真的不能急。像陆夜瀾从"嗯"到"好"用了一个多月,宋聿从"你他妈离我远点"到"我心跳好快"估计也快了。就让事情顺着它们该去的方向慢慢走,等的人坐在旁边看着就行。

      六月四号那天是个周三。温逸早上出门的时候方敏追到门口往他书包里塞了一个保温袋,说里面是她包的虾饺和一小盒水果,让他中午加餐。温逸接过来的时候觉得那个保温袋比平时沉,打开看了一眼发现水果盒上面还压了一个小纸包,拆开是一块用保鲜膜裹好的奶油小方——家里冰箱常备的那种,方敏偶尔下午当点心吃。

      "妈你连蛋糕都塞了?"温逸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方敏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混着锅碗的碰撞声:"早上的虾饺是正餐,那块蛋糕留着晚上当夜宵。你不是说晚上跟同学一起过?带过去分着吃。"

      温逸把那个小纸包重新用保鲜膜裹好塞回保温袋最底下,拉链拉好背上书包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六月初的晨风迎面扑过来,暖的,混着早点摊子的油条豆浆气味和不知谁家阳台上栀子花的清香。他在单元门口站了两秒深呼吸了一口,然后迈步往学校的方向走。

      他这一天过得很平静也很不平静。平静的是所有课程照常上,老师在讲台上写板书同学在底下记笔记,窗外的梧桐被风吹得沙沙响。不平静的是他每隔二十分钟就要往自己桌面上扫一眼,看有没有多什么东西。陆夜澜在旁边坐得端端正正的写题翻书跟任何一个普通早晨没区别,但温逸总觉得他翻书的频率比平时快,快到某一页读完还没来得及消化内容就翻过去了。

      早读课快结束的时候温逸桌面上还是空的。他低头写默写题,写到第三遍的时候余光里陆夜澜那只手终于动了——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温逸桌角。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被人看见。信封是素色的,没封口,口沿折了一截压得平平整整的。

      温逸把笔放下了。他看着那个信封,又转头看陆夜澜。后者已经把头低下去对着默写本了,后颈那一截露在校服领口外面的皮肤泛着微微的粉,从他这个角度看得一清二楚。

      温逸伸手拿过信封。里面是沉甸甸的一叠,他抽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纸面,是那种带着细密纹理的素描纸触感,厚实又有韧性。他把那一叠纸慢慢抽出来——

      一共十二张。裁成巴掌大小的卡片,每一张都画着不同的场景,全部是他。

      第一张是温逸第一天转学来的样子,站在讲台旁边做自我介绍,嘴角弯着露出八颗牙齿,手垂在身侧,但手指微微攥了一下校服裤缝。那个小动作温逸自己都没意识到做过,但画里把它抓住了——裤缝上被指尖攥出来的褶皱画了三道细微的阴影。

      第二张是他趴在桌上睡午觉。脸埋在胳膊间只露出后脑勺和一小截后颈,微分碎盖的头发因为趴着的姿势被压乱了,有几根翘起来朝着不同的方向。画里只有一小片侧脸暴露在外面,那颗唇角的小痣只露出了一小半,但画的人显然知道它长在哪里,那一小半的弧度画得分毫不差。

      第三张是他和宋聿在走廊上勾肩搭背地说笑。温逸的手臂搭在宋聿肩膀上,宋聿正被什么话逗得前仰后合,温逸偏着头冲他咧嘴笑。这个角度下温逸脸上那两颗小痣刚好都被遮住了,但画里没有回避,而是用一条浅浅的弧线描出了下颌的轮廓,把那两颗痣可能存在的位置暗示了出来。

      第四张是他蹲在向日葵旁边的时候被人从后面画的背影。温逸认出这个构图来了——植物园那天他蹲在旁边等陆夜澜画画,整个画面里温逸只占了右下角一小块地方,向日葵占了大半张纸。画这幅画的人显然蹲在比温逸更远的地方,借着一棵向日葵的遮挡偷画了这个背影,因为构图的角度是斜的,像从某一片金黄色花瓣的缝隙里看过去的。

      第五张是天台。温逸靠着矮墙坐着伸长了腿,阳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第六张是操场上他捡羽毛球的时候弯着腰的姿势。第七张是他在黑板前面帮忙擦完板书转身的瞬间。第八张是午休的时候他枕着手臂朝窗户方向侧躺的样子,睫毛被窗外的光照成淡金色。

      第九张、第十张、第十一张,每一张他都能认出那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自己在做什么。第十二张是最后一张。画里温逸站在教室窗边往外看,侧脸的轮廓被一束从左边打过来的光勾出一层非常柔和的边缘,右脸面中那颗小痣被光擦过留下一小圈浅影,唇角那颗被嘴唇的阴影半遮着。整幅画的笔触是最轻最细的那种,像是画的人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在雕琢这一根一根的线条,每一笔都落得极克制,阴影打了一层又一层但永远保持着半透明的状态,像怕下手重了会把那个人弄疼。

      温逸把十二张卡片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的背面,那里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还是那种瘦瘦的、稳稳的、每个字都站得很直的笔迹:"生日快乐。没画完的,以后接着画。"

      "没画完的,以后接着画。"

      温逸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铅笔在素描纸上留下的凹痕是暗银色的,在教室日光灯底下反着微光。他把这叠卡片在桌面上整整齐齐码好,每张的边角都对得方方正正的。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拿卡片的时候指尖压不住纸角,有一张滑了一下他又重新抽出来对齐放了回去。

      "……这太多了,"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紧,清了清才把声音调回正常的状态,"你画了多久?"

      陆夜澜翻了一页书。但他翻过去的那一页是空白的,什么字都没有。"没算过。"

      "一天一张?"

      "……有时候画两张。"

      一个月。从他说"你下周生日"那天开始,或者更早。每天一张,攒到十二张的时候就是今天。他把春天到夏天这段日子里的温逸一张一张画在纸上,收在信封里,藏了不知道多少天才终于放到了那个人桌上。

      温逸把卡片全部收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拉链拉了两遍,又用手按了按拉链头的缝隙确认不会折到纸角。他把书包放到椅子旁边,偏过头去看陆夜澜。后者还在翻那本空白的书,耳朵尖那圈粉红色的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耳垂,整只耳朵从外到内红透了,像被谁拿注满了红色墨水的针管从里往外打了一针。

      "谢谢你,"温逸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这个礼物我特别喜欢。比什么都好。"

      陆夜澜终于把那本空白的书翻到了有字的那一页。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出口的只有一个含混的"嗯"。那个嗯的尾巴也在抖,抖了两下才掉下去。

      那天上午后面几节课温逸上得心不在焉。他每隔十分钟就想把手伸进书包里摸一下那叠卡片还在不在,但这个动作做多了太明显,他硬是把那只手按在笔记本上不准动。英语课上老师讲了一个语法点他听进去了一半,另一半脑子里在放电影——放的是陆夜澜每天晚上坐在自己房间里灯光底下画画的画面。他不知道陆夜澜的房间长什么样,但那个画面自动生成了:台灯的光拢出一圈暖黄色的圆,一张书桌,一个速写本,一只握着铅笔的手,还有一张永远低着的脸。

      午休的时候温逸去了天台。他带着方敏塞的那块奶油小方,还有两盒牛奶。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陆夜澜已经蹲在矮墙旁边的阴影里了,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铅笔搁在本子中间。他今天没有在画,像是在等什么人。

      "给。"温逸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拆开保鲜膜把奶油小方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过去。奶油沾在他手指上留下一层白痕,他舔了一下把甜味卷进嘴里。

      陆夜澜接过那半块蛋糕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温逸指尖上残留的奶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上沾的那一小点白色,然后把蛋糕送进嘴里咬了一口。奶油小方里面夹着两层草莓果酱,他嚼了两下之后嘴角那个弧度比上次吃蛋糕的时候大了那么一点点。

      "你今天是不是带了别的?"陆夜澜吃完蛋糕把那半张保鲜膜叠好放在旁边,忽然问。

      温逸摸不着头脑:"什么别的?"

      "你书包最里面,那叠卡片。你放进去之后一共摸了四次拉链。"

      温逸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了。"你连我摸了几次拉链都在数?"

      陆夜澜的脸转向远处操场的方向,留给他一个侧脸和一只还红着的耳朵。"……你动作太大。"

      温逸没反驳。他把剩下那半块蛋糕吃完了,把牛奶盒插上吸管递了一盒给陆夜澜。两个人蹲在天台矮墙的阴影底下喝牛奶,正午的太阳把那截矮墙的一侧晒得发烫,另一侧是凉的。温逸靠在那面凉的那侧,看着远处操场上一群男生在追着足球跑,跑出一层又一层灰蒙蒙的土。

      "以后接着画,"温逸说,"你说的。"

      陆夜澜把牛奶盒放下,手指在盒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嗯。"

      "画什么都行,我什么样的都能接受。画丑了也行我不嫌弃。"

      "不会丑。"

      温逸偏过头去看他:"你怎么知道不会丑?你又没画过丑的。"

      陆夜澜没回答。但温逸看见他握着铅笔的那只手翻开了速写本新的一页,笔尖落了第一根线——是温逸喝牛奶的姿势。

      下午第二节课间林蒴从后面拍了他肩膀一下,递过来一个纸袋子。"生日快乐。上午课太多了没来得及给你。"

      温逸拆开纸袋,里面是一支新的钢笔,笔杆是深海蓝色的,上面有一层极细的磨砂。他之前有次写作文的时候抱怨过自己那支钢笔写不出水了,林蒴坐在后面大概听到了。

      "这你也记住了?"

      "情报中心的使命。"林蒴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很淡很稳。

      沈知叙也过来了,手里放了一本画集在温逸桌上。精装版的,封面是梵高的星空,书脊上的烫金字还闪着新书特有的亮光。温逸之前只是随口提过一次说想看看这本画集,翻了几页试读觉得印刷不错但价格太贵就没买。他抬头看着沈知叙愣住了:"这个太贵了——"

      "不贵。"沈知叙摆了摆手,嘴角带着那个温良无害的标准笑容,"宋聿说你画画用得到参考,我就顺路买了。你别跟他说具体价,他就知道是本画册。"

      温逸看了看手里那本沉甸甸的画集,又转头看了看后排正在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往书包里硬塞的宋聿。后者塞不进去就用拳头捶了两下书脊强行把拉链拉上,塞完之后趴在桌上睡了,脑袋枕着那个鼓得快要爆开的书包。沈知叙的目光从他那个方向收回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温逸看得见的柔,但他迅速把那个柔压下去了恢复成班长的标准表情,转身回了自己位置。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陈老师进来了,宣布了两件事。期末考试的时间定了,下个月中旬。暑假的夏令营活动,高二年级自愿报名参加为期一周的省外交流研学。"想去的同学下周一之前到班长那里报名,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教室里嗡了一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温逸转头看了一眼宋聿的方向,后者终于睡醒了正揉着眼睛在听,听完了回头看沈知叙的后背,用笔帽戳了两下。沈知叙没回头,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

      晚自习结束的铃一打,宋聿直接从后排弹起来了。"温逸走不走操场?蛋糕还在我柜子里,再捂就要化了。"

      温逸看了一眼旁边。陆夜澜正在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他转回去冲宋聿点了点头:"走。你先下去,我们马上来。"

      宋聿已经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冲出去了,经过沈知叙旁边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沈知叙的书桌把笔带掉了一根,他没停步只是蹲下去捞起来扔在桌上说了句"抱歉"就跑了。沈知叙看着桌面上那根被扔回来的笔,笔杆上还沾着宋聿掌心的温度,他拿起来放回了笔袋里,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拎了桌上那包纸巾。

      温逸和陆夜澜到操场的时候宋聿已经蹲在台阶前面拆蛋糕盒了。盒子上系着超市的塑料袋拆了老半天解不开结,他气急败坏地低头用牙咬,咬了两下塑料袋破了口子才把蛋糕盒掏出来。是个不大不小的奶油蛋糕,顶上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走笔的力道跟他本人一样用力过猛,"快"字的捺拖得太长戳到了蛋糕边沿。

      "什么口味?"温逸走过去蹲下帮他拆蛋糕盒的卡扣。

      "蓝莓的。我问了林蒴说你喜欢蓝莓。"

      "你还问林蒴了?"

      "情报中心嘛。"宋聿掏出打火机开始往蛋糕上插蜡烛。他插了第一根歪了拔出来重插,第二根又歪了再重来一次,第三根插正了但跟前两根挤在一起,他耐心地调整间距调到看着不那么挤了才满意。"你赶紧许愿吹蜡烛别磨叽,我还想尝尝奶油呢。"

      温逸看着那几根歪歪扭扭的彩色蜡烛被宋聿用打火机一个一个点燃。夜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有一根灭了宋聿又凑上去点了一遍。火光映在几个人脸上是那种很小的、暖融融的橙色光晕。陆夜澜站在台阶下面,没有蹲下来但那个距离已经近到烛光能照到他的下巴。沈知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操场了,站在不远的单杠旁边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把那张脸照出一层冷白,但他隔几秒就要抬头往宋聿的方向扫一眼,频率高到像是在计时。

      "许愿!快许愿!"宋聿催。

      温逸闭上眼睛。六月初的夜风从操场那头穿过来,裹着草叶被晒了一天的干燥气息和远处食堂隐约的饭菜残香。他把手合在胸前,在心里默念了一个愿望——短得像一口气,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然后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别问许了什么,"他抢在宋聿开口之前说,"问了不灵。"

      宋聿把张到一半的嘴闭上了,转而伸手掰那根塑料切刀。蛋糕切下去的第一刀歪了,他把刀拔出来重新比了比切了第二刀才切出个规整的三角。温逸接过那块蛋糕的时候看了眼切面,三层夹心的,奶油和草莓酱和蛋糕胚叠成均匀的层次,切口虽然歪但里面看着挺好吃的。

      他转了半圈把那块蛋糕递给了陆夜澜。"你先吃。"

      陆夜澜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在台阶下面那片不足一步宽的阴影里手指碰了一下。温逸感觉到那个人的指尖是凉的,凉的带着一点微微的抖,像碰到什么太烫的东西时反射性的退缩。但这一次陆夜澜没有缩。他让那个触感存在了大概两秒钟,才慢慢把手收回去握住塑料盘子,低头看那块蛋糕。

      宋聿已经把第二块塞进自己嘴里了,腮帮子鼓得像藏坚果的仓鼠。奶油糊在他嘴角,沈知叙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走过来把一包纸巾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然后退回到单杠那边的位置去了。宋聿看了那包纸巾一眼,继续啃蛋糕。但十秒钟之后温逸注意到他嘴边那坨奶油不见了。

      温逸坐在台阶上咬了一口蛋糕。草莓的甜混着奶油的醇滑在舌尖上化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偏头看了陆夜澜一眼。后者也正在吃,很慢很认真地吃,每一口都嚼了很久才咽,好像在品什么东西舍不得让它太快消失。蛋糕盒上"生日快乐"那行歪字被切掉了一部分,"快"字的捺只剩一半了。

      "好吃吗?"温逸问。

      陆夜澜抬眼看了他一下。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半张留在阴影里,那颗泪痣在亮的那半边上面一清二楚的。"……甜的。"

      温逸笑了一下。他想说蛋糕当然是甜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陆夜澜说的"甜的"可能不只是蛋糕。他把最后一口蛋糕吞下去,嘴角的奶油还没擦,陆夜澜伸手递了张纸巾过来。温逸接的时候两个人在纸巾的边缘又碰了一下,这回是陆夜澜的手指主动多留了半秒。

      蛋糕吃到一半的时候宋聿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来"嗯嗯啊啊"了几句,表情从放松变成紧绷再变成一种温逸看不太懂的介于愤怒和无力之间的灰。挂了之后他骂了一声脏话。

      "怎么了?"温逸问。

      "我妈,"宋聿把手机揣回裤兜里,脸上那个刚才还在笑的表情没了,褪得干干净净的,"说我爸今天又喝多了在砸东西。算了不说了,我先回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利落得像逃跑,膝盖都还没伸直人已经在往操场铁门那边走了。沈知叙从单杠那边快步走过来拦住他,手里的手机已经锁了屏塞进口袋里了。

      "宋聿。"

      "别拦我。"

      "我送你。"

      "不用——"

      "我说我送你。"沈知叙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宣布一个不需要讨论的决定。他走到宋聿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被路灯的灯光拢在一起。沈知叙比宋聿高了半个头,影子投在宋聿身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比宋聿自己的影子深一点的颜色里。"走吧。"

      宋聿看了他一眼。路灯底下宋聿的眼眶好像红了一小圈,但他的声音还是硬的。"……随你便。"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沈知叙走在宋聿旁边偏后一点的位置,正好是那种"你随时回头就能看见我"的步距。温逸坐在台阶上看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操场入口的铁门后面,铁门被风吹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然后又安静了。

      "他们也走了,咱俩也走吧。"温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陆夜澜把空纸盘叠好了递给他,又把蛋糕盒的残骸收进塑料袋里扎了口。两个人并排往校门口的方向走,梧桐路被路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温逸走着走着发现两个人的步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同步了,左脚左脚右脚右脚,连手臂摆动的幅度都差不多。

      他偷偷慢了半步。这样他能看见陆夜澜的侧脸在前面被路灯一盏一盏地照过去。

      "陆夜澜。"

      "嗯。"

      "今天的愿望……"温逸说了一半又咽回去,因为他想起自己许的那个愿,不知道说出来会不会真的不灵。

      陆夜澜没有追问。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之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温逸侧过耳朵去才听清。

      "希望有人每年都过生日。"

      温逸的脚步停了一拍然后跟上去。他侧过头看着陆夜澜——后者在看前方的路,嘴角那个弧度还在,虽然小但确实在那里没有消失。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书包夹层里面那叠卡片,隔着两层布料摸到纸面的硬挺和微凉。

      "会有的,"温逸说,"每年都有。"

      梧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初夏的夜风从枝叶的缝隙里穿过来,把两个人身上蛋糕的奶油甜气和夏天的潮暖混在一起,吹散在路灯照不到的夜色里。

      他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保安大叔冲他们喊了一声"又这么晚啊",温逸笑着回了句"值日值日"。出了校门往公交站走的那段路路灯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拖在身后。影子挨得近,近到肩膀那一块的阴影融在了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

      温逸低头看着那两团融在一起的影子,心里想的是,那个信封里十二张卡片,从春天到夏天,一个多月的时间。还有以后。

      以后接着画。

      "陆夜澜。"

      "嗯。"

      "你上次说,树比人安静。"

      陆夜澜偏过头来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之间,投下一片干净的阴影。

      "那以后你画的时候,我在旁边。"温逸看着前方的路,语气跟说"明天记得带伞"一样平淡,"你在画,我在旁边待着。这样树安静,人也安静。谁也不吵谁。"

      陆夜澜没有接话。但温逸看见他的脚步骤然慢了半拍,然后恢复了原有的频率。公交站到了,温逸往右走他往左。

      "明天见。"温逸说。

      陆夜澜站在公交站牌下面,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握着书包带子。灯光照着他半边脸,那颗泪痣在那半边脸上清清楚楚的。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两个字出来的声音被公交进站的刹车声盖住了大半,但温逸读唇形读懂了。

      "明天见。"

      温逸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六月的夜风暖融融的,他把手伸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又一次摸到了那叠卡片的边角。十二张,每一张的纸面都厚实平整,边角被裁得利落。

      还有以后。他摸着那行"没画完的,以后接着画"的铅笔痕迹,觉得那句以后大概会很长。长到他把所有剩下的空白都填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温逸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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