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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如梦初醒   十二月 ...

  •   十二月的北京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温逸是被窗帘缝里那道白光晃醒的。雪地的反光从那条窄缝里挤进来,把整间卧室映得白蒙蒙的。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七点过三分。旁边那个位置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棱角,一看就是陆夜澜叠的。客厅里传来轻手轻脚的动静,像是有人怕吵醒他,在厨房里尽量放轻了动作。

      温逸披了一件外套推开卧室门。客厅里很暖,暖气烧得足足的,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陆夜澜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往锅里下面。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那截手腕和腕骨上那道浅浅的旧疤。窗外的雪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映得白净又安静。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水快要开了。

      温逸靠在卧室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出声。陆夜澜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步都稳当。水开了之后他把面放进去,用筷子轻轻搅了两下,把火调小。整个过程里他没有回头看,但温逸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偏向门口的方向,像是知道有人站在那里。

      “醒了?”陆夜澜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嗯。”

      “面马上好。”

      温逸趿着拖鞋走进厨房,站在陆夜澜旁边。灶台上的白气腾起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视线模糊了一层。面在锅里翻着滚,白色的水花从锅底涌上来。陆夜澜拿着筷子在锅里拨了两下,偏头看了温逸一眼。

      “外面下雪了。”

      “我看到了。”

      “今天周末。不用出门。”

      “嗯。”

      温逸靠着料理台站着,看着陆夜澜把面捞进两个碗里,往每个碗里加了一勺汤,放了一小撮葱花。他把一碗推到温逸面前,自己端起了另一碗。两个人就站在厨房里吃,没有去餐桌。厨房的窗户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斜着飘下来,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小区里的树都白了,枝杈被雪压弯了。

      温逸低头吃了一口面。陆夜澜煮面的手艺比刚搬来的时候好多了,面条筋道,汤底也入味。他吃了几口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陆夜澜端着碗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侧脸被雪光照得有些发白,那颗泪痣在颧骨下面安安静静地待着。

      “你以前在澳洲见过雪吗?”温逸问。

      陆夜澜摇了摇头。“那边不常下。”

      “南方呢?”

      “也不常。”

      “那你喜欢雪吗?”

      陆夜澜看着窗外飘着的雪花,沉默了一会儿。“以前不喜欢。太冷了,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下雪天最难熬。”

      温逸端着碗往他那边挪了半步,肩膀碰到了肩膀。

      “现在呢?”他问。

      陆夜澜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温逸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一点水汽。他看着温逸,嘴角那个位置弯了一下,很浅。

      “现在还行。”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把面吃完了。陆夜澜把碗收进水池,温逸去客厅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窗外的雪还在下,客厅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温逸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从水雾里看出去,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踩着雪往地铁站的方向走。有一个小孩蹲在路边堆雪人,被他妈妈拽起来拍身上的雪。

      那天下午两个人窝在客厅里。陆夜澜坐在沙发上看书,温逸靠着他的肩膀翻一份卷宗。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页和翻卷宗的沙沙声。暖气片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响,窗外的雪无声地下着。温逸翻了几页卷宗之后停了下来,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

      “陆夜澜。”

      “嗯。”

      “你记不记得高三那年冬天,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雪。”

      陆夜澜从书上抬起眼来。“哪一年?”

      “高三上学期。考完期末那天。下午学校提前放了,咱俩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雪已经积到脚踝了。你那天没带伞,我也没带,两个人就那么淋着雪往公交站走。你耳朵冻得通红,还说不冷。”

      陆夜澜把书合上了。“记得。”

      “那天晚上我回家之后就发烧了。”温逸说,“我妈说是冻的。”

      “你第二天没来上学。”

      “对。你早上在站牌底下等了我半个多小时,没等到人,就自己坐车走了。后来林蒴跟你说我发烧了,你下午放学之后就来了我家。你站在楼下按门铃,我妈下去开的门。你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说‘我来看看温逸’。”

      陆夜澜偏头看着他。温逸靠着他的肩膀,目光落在窗玻璃上那些化开的水痕上。

      “我妈让你上来,你说不上了,就在楼下看一眼就行。后来我妈回来跟我说,那个孩子站在楼下站了快二十分钟,一直仰着头看你的窗户。我跟她说那是你同桌,她说‘我知道,就是那个画画特别好的’。”

      陆夜澜听着,没有说话。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温逸的肩膀上。

      “那天我从窗户里看到你了。”温逸说,“你站在楼下那棵香樟树底下,雪落在你头发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我隔着窗户看了你很久,你没有抬头看到我。后来你走了。第二天我来上学的时候,桌上放着一盒退烧药和一袋橘子,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你写的什么?”

      “多喝热水。”

      温逸笑了一声。“你这个人。”

      陆夜澜偏过头去看着窗外。雪还在下,比上午小了一些,零星地飘着。他搭在温逸肩膀上的手收了一下,把那个人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那天晚上我回去之后发烧了。”陆夜澜忽然说。

      温逸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他。“你也发烧了?”

      “嗯。第二天没去上学。”

      “你怎么没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你也在发烧。”

      温逸看着他。陆夜澜的目光还落在窗外,侧脸被雪光映着,轮廓比平时显得柔和了一些。温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靠回了他的肩膀上。

      “你那天给我带的橘子挺甜的。”温逸说。

      “我妈买的。”

      “你妈知道你去看我?”

      “不知道。我从家里拿的。”

      温逸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闷在陆夜澜的肩窝里。他把手伸过去,摸到了陆夜澜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握住了。陆夜澜的手指收拢,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窗外的雪还在下,客厅里的暖气烧得很足,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温逸靠着陆夜澜的肩膀,闭着眼睛。他能听到陆夜澜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他在那个声音里待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白茫茫的亮变成了灰蓝色的暗。雪停了。

      “陆夜澜。”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几个月像是做梦一样。”

      陆夜澜没有说话。温逸睁开眼睛,看着对面墙上那排书架。上面摆着陆夜澜带回来的那本装订册和他自己那本旧速写本,两本册子并排立着,纸页都泛了黄,但保存得很平整。他看着那两本册子,继续说下去。

      “你回来那天,在街上拉住我的手腕。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感觉。太快了。像是有人按了一个开关,八年就没了。你站在我面前,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样子,我一伸手就碰到了。”

      陆夜澜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后来你搬进来,每天早上送我上班,晚上等我回来。我有时候坐在车上看你的侧脸,会突然恍惚一下,觉得这八年中间的那段好像被剪掉了,你就该一直在这里,一直坐在驾驶座上,一直站在厨房里煮面。那种感觉像是做梦。”

      他停了一下。窗外最后一点灰蓝暗下去了,路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亮。温逸从陆夜澜的肩膀上抬起头来,偏过头看着旁边这个人。陆夜澜也偏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很近的距离对视着。客厅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水雾蒙蒙的玻璃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映得有些模糊。

      温逸看着陆夜澜的脸。那颗泪痣在昏暗的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那双灰黑色的眼睛映着窗外雪地的反光,亮亮的。他看着这张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

      “但是那些不是梦。”

      陆夜澜看着他。

      “那些都是真的。”温逸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你在公交站说的那些狠话是真的。你在安检口回头看的那个口型是真的。你在澳洲画的那些画是真的。你写的那封信是真的。你回来那天在街上拉住我的手腕是真的。你搬进这间公寓是真的。你每天早上煮面是真的。你跟我说你高兴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窗外的路灯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那层白从窗户外面一直铺到天边。他偏头看着那片雪,又转回来看着陆夜澜。

      “这八年中间的那段没有被剪掉。它就在那里,跟现在连在一起。你走的那天我在站台上面喊你,隔着玻璃喊的,你没听见。后来我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那架飞机飞走。回家之后我哭了一场。之后八年我没有再哭过,一次都没有。那些都是真的。”

      陆夜澜看着他。那双灰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里安安静静地对着他,没有躲,也没有变得黯淡。他抬起手来,把温逸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了。指尖顺着额角滑下来,落在温逸的脸颊上,停了一拍。

      “我知道是真的。”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稳。“我走的那天在飞机上打开那本装订册,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旁边的人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事。那一路我都没有睡,就那么抱着那本册子坐了一整夜。”

      温逸看着他。窗外的路灯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他偏头又看了一眼那片白,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陆夜澜脸上。

      “你走了之后我在机场坐了很久。”温逸说,“后来我坐车回家,在车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进城了。那天下午的阳光特别刺眼,我看着窗外那些行人和店铺,觉得这座城市里少了一个人,但好像什么都不会变。八年里我有时候会想,那天在站台上如果我再快一点,如果安检口那扇玻璃没有那么厚,如果我能再喊大声一点——但是后来我想通了。那八年中间的每一天都是真的,你在那边过的每一天也是真的。那些日子没有白过。它们在同一个方向攒着,攒到今年十月,把你送回来了。”

      陆夜澜把放在他脸颊上的手滑下来,落在他的后颈上。温逸被他往自己这边拢了一下,额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温热地落在对方的脸上。客厅里很暗,暖气还在响着,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整个世界被覆在一层安静的白下面。

      过了很久,温逸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他把额头从陆夜澜的额头上抬起来,偏头又看了一眼窗外。路灯把那片雪地照得亮亮的,对面楼顶上还积着一层厚厚的白。他看着那片雪,开口了。

      “明天早上你还送我上班。”

      “嗯。”

      “晚上你还接我下班。”

      “嗯。”

      “回来你还给我煮面。”

      “嗯。”

      温逸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陆夜澜脸上。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那个轮廓他闭着眼都认得出来。他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这几个月、这八年、这十年,所有的事情都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跑过很多路,等过很多个夜晚,哭过一次,又等了很多年。现在梦终于走到头了。他醒过来了,醒在一个十二月的雪夜里,旁边坐着那个梦里的人……

      “陆夜澜。”他开口了。

      “嗯。”

      “天亮了,梦该醒了……”

      陆夜澜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窗外路灯的白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偏头看着温逸,嘴角那个位置弯了一下,很浅,但清清楚楚的。

      “醒了。”他说,“我还在……”

      “永远都在……”

      ——全文完——
      (撒花ing^^)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如梦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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