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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十五     陆 ...

  •   陆夜澜第一次见到那只猫,是在二月的一个傍晚。

      他从营区办完最后一道转业手续出来,外面正飘着小雪。二月的北京比十二月还冷,风从街口灌过来,割得人脸疼。他低着头快步往停车场走,走到路口拐角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路边花坛的灌木丛底下蹲着一只猫。很小一只,缩成一团,毛色是深棕和奶白相间的,被雪打湿了大半,贴在身上,显得更瘦了。它的耳朵尖和四肢是深色的,脸中央那块也是深色的,像戴了一个小小的面罩。它缩在灌木丛里,冻得直发抖,但一双蓝眼睛睁得大大的,正仰着头看着陆夜澜。

      陆夜澜蹲下来。那只猫没有跑,也没有叫,就那么看着他,两只前爪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冻得微微打颤。陆夜澜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它的头。它的毛湿冷湿冷的,但底下那层绒毛还带着一点温热。它被碰的时候缩了一下脖子,然后慢慢地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了一下。

      陆夜澜在雪里蹲了很久。他看着那只猫,那只猫也看着他。路过的人从他身后经过,没有人停下。最后他把外套拉链拉开,把那只猫拢进了怀里。猫在他怀里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把整个身子缩成一小团,贴在他胸口最暖和的地方。

      温逸那天晚上回到家的时候,看到客厅沙发上趴着一团深色的东西。他换鞋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走过去看了一眼。沙发垫子上面蜷着一只猫,毛色深棕和奶白相间,耳朵和脸中央是深色的,像个小挖煤的。它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冲温逸看了一眼,然后又把脑袋埋回了前爪里。

      “陆夜澜。”温逸喊了一声。

      陆夜澜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回来了。”

      “这猫哪来的?”

      “路口捡的。外面下雪。”

      温逸蹲在沙发边上,跟那只猫对视。那只猫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蓝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带着一种暹罗猫特有的、好像什么都看懂了的神情。它看了温逸两拍,然后把脑袋从爪子底下抬起来,慢吞吞地往他这边爬了两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膝盖。

      “它不怕生。”温逸说。

      “不怕我。也不怕你。”

      温逸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背。那只猫的毛已经干了,蓬松起来,深色的背上覆盖着一层柔软的短毛。它被摸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阵很轻的呼噜声,然后翻了个身,露出奶白色的肚皮,四只深色的爪子朝上蜷着。

      温逸看了一眼陆夜澜。“你要养?”

      “嗯。”陆夜澜走过来,在温逸旁边蹲下来。那只猫看到他也凑过来,翻了个身在他手边蹭了蹭。“明天我带它去宠物医院看看。”

      “它多大?”

      “看着大概三四个月。公的。”

      温逸看着那只在两个人之间翻来滚去的猫。它的蓝眼睛在灯光底下亮得清清楚楚,脸中央那块深色的面罩让它看起来像刚挖过煤一样。他看了它一会儿,忽然开口。

      “今天几号?”

      陆夜澜看了他一眼。“二月十五。”

      温逸低头看着那只猫。它正把一只前爪伸出来,搭在陆夜澜的膝盖上,爪子收着,肉垫是深棕色的。温逸看着它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

      “叫十五吧。”

      陆夜澜偏头看着他。

      “二月十五捡的。”温逸说,“而且它脸上那块深色的,跟月亮上的阴影似的。而且——”

      “剩下的原因保密^~^”

      陆夜澜低头看着那只猫。猫正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蓝眼睛半眯着,呼噜声打得越来越响。他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那只耳朵在他指腹底下转了转。他摸了两拍,然后开口。

      “行。就叫十五。”

      十五很快就适应了这间公寓。它是一只精力旺盛的小猫,每天在客厅里跑酷,从沙发跳到茶几再跳到书架顶上,然后蹲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人。它还特别黏人,陆夜澜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它就蹲在料理台上看着,温逸在书桌前看卷宗的时候它就趴在他键盘旁边,把尾巴搭在他的手背上。

      它最喜欢的人是陆夜澜。每天早上陆夜澜起来的时候,它已经在卧室门口蹲着了。陆夜澜一开门它就窜进去,跳上床头柜,蹲在那里看着温逸睡觉。温逸有时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两只蓝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吓一跳。

      “十五又蹲那儿了。”温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它每天早上都蹲那儿。”陆夜澜说。

      “它为什么不蹲你那边?”

      “它蹲我那边的时候我醒了。醒了就把它抱出去。然后它又跑回来蹲你那边。”

      温逸从枕头里抬起头来,看着床头柜上那只猫。十五正端端正正地坐着,尾巴绕在爪子前面,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温逸看了它两秒,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它凑过来在他手指上蹭了蹭,然后跳下床头柜,跑去找陆夜澜了。

      温逸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的动静。十五的爪子在地板上嗒嗒嗒地跑着,然后是一声轻响——大概是跳上了料理台。接着是陆夜澜的声音,很低:“别踩那个。下来。”十五喵了一声,没有下来。然后是陆夜澜走过去把它从料理台上捞下来的声音,十五的爪子在地板上又嗒嗒嗒地跑远了。

      温逸把脸埋在枕头里笑了一声。

      十五有一个习惯——喜欢趴在温逸的卷宗上。温逸每次把卷宗摊开在茶几上准备看的时候,它就跳上来,不偏不倚地趴在正中间,把那些纸页压得平平的。温逸把它挪开,它就回来,用爪子按住卷宗的边角,蓝眼睛看着他,好像那些纸是它的地盘。

      “陆夜澜,你管管它。”

      陆夜澜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它在帮你压着,怕纸翘边。”

      “我不需要它帮我压。”

      陆夜澜没再接话,缩回厨房去了。温逸低头看着十五,它正舒服地趴在卷宗中央,尾巴慢悠悠地甩着,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样子。温逸叹了口气,把笔记本挪到旁边,开始对着十五那个毛茸茸的后脑勺打字。

      十五也喜欢陆夜澜画画的那个角落。陆夜澜转业之后在一家设计工作室找了份工作,偶尔在家里接一些插画的活。他在书桌靠窗的位置摆了一个画架,旁边放了一箱颜料和几支画笔。每次他画画的时候,十五就蹲在画架旁边的凳子上,看着那些颜色在画布上铺开。有时候陆夜澜调色盘上剩下一些颜料,十五会伸爪子去碰,被陆夜澜轻轻拍一下爪子,就缩回去了。

      温逸有一次下班回来看见陆夜澜在画画,十五蹲在旁边看,画布上是一幅还没完成的夜景。温逸走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十五。

      “你给它画过吗?”

      “画过。”陆夜澜说,“速写本里有几张。”

      温逸走到书桌旁边,翻开那本放在桌上的速写本。里面夹着几张画十五的速写,有它趴在卷宗上的样子,有它蹲在床头柜上的样子,有它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样子。画得很快,线条简练,但每一张都抓住了那个猫的神态。温逸翻到最后一张,上面是十五趴在陆夜澜的膝盖上睡觉的样子,整个猫蜷成一个圆,尾巴绕在身侧。画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铅笔字。

      “跟月亮一样。圆的。”

      温逸把速写本合上放回原处。他偏头看了一眼画架旁边的十五,那只猫正低着头打瞌睡,爪子收在身下,整个身子缩成一个深棕色的毛团。温逸走过去在它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背。十五被摸得睁开了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像你。”温逸说。

      陆夜澜从画架前面转过头来看着他。

      “它睡觉的样子。缩成一团。”温逸说,“像你以前。”

      陆夜澜放下画笔,走过来在温逸旁边蹲下来。十五感觉到旁边多了一个人,把脑袋从爪子里抬起来,看看陆夜澜又看看温逸,然后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它打完哈欠之后把脑袋搁在陆夜澜的膝盖上,眼睛又闭上了。

      陆夜澜低头看着膝头上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他伸手摸了一下十五的耳朵,那只耳朵在他指腹底下转了转又趴回去了。他摸了一会儿,偏头看着温逸。

      “我现在没缩成一团了。”

      温逸看着他。两个人蹲在画架旁边的地板上,中间隔着一只打瞌睡的暹罗猫。温逸看了他两拍,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十五身上。

      “我知道。”温逸说。

      那天晚上十五闹腾了很久才肯睡。它在客厅里跑了好几圈,从沙发跳到茶几再跳到书架顶上,把书架上一排书撞歪了两本。陆夜澜跟在它后面把书扶正,它又跳上餐桌把桌上的纸巾盒推到了地上。温逸坐在沙发上看它闹,看着它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转了十几圈之后停下来,晕乎乎地走了两步,差点撞在茶几角上。

      “它是不是精力过剩。”温逸说。

      “年纪小,正常的。”陆夜澜把纸巾盒捡起来放回桌上。

      “你以前也这样吗?”

      陆夜澜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精力过剩。到处跑。”

      陆夜澜把纸巾盒放好,在温逸旁边坐下来。“我小时候没人管。跑出去也没人找,就不跑了。”

      温逸偏头看着他。陆夜澜的目光落在客厅里那只正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猫身上,侧脸被顶灯照得干干净净的,那颗泪痣安安静静地待在颧骨下面。温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现在有人找了。”

      陆夜澜偏头看着他。十五还在客厅里闹腾,爪子在地板上嗒嗒嗒地响。陆夜澜把温逸的手攥在掌心里,握了两拍。他没有说话,但温逸觉得那只手比刚才暖了一些。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十五终于闹够了,跳上沙发在两个人中间找了个位置趴下来。它把自己团成一个圆,尾巴盖在鼻子上,闭上眼睛开始打呼噜。那只暹罗猫的呼噜声比一般的猫大,呼噜呼噜的,像是肚子里藏了一台小发动机。温逸被那个声音震得有点好笑,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背。它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把一只爪子搭在温逸的手腕上,肉垫软软的,温温热热的。

      “它睡着了。”温逸小声说。

      “嗯。”

      “你明天上班吗?”

      “上。下午有个会。”

      “那它怎么办?一个人在家?”

      “它习惯了。我早上给它放好粮和水,它自己待着。下班回来它就在门口蹲着。”

      温逸低头看着那只搭在他手腕上的爪子。那只猫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尖。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以前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谁陪你?”

      陆夜澜沉默了几拍。他的手还握着温逸的另一只手,拇指在温逸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没有人。就画画。画你。”

      温逸握紧了他的手。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十五的呼噜声和暖气片的轻响。窗外的夜风把梧桐树吹得沙沙响,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茶几上铺了一小条暖黄色的亮痕。

      过了很久,温逸开口了。

      “那你现在也有猫了。”

      陆夜澜偏头看着他。温逸的目光落在十五身上,那只猫还在打着呼噜,爪子在他的手腕上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陆夜澜看着那只猫,又看了一眼温逸的手。他把温逸的手攥紧了一点。

      “嗯。有猫了。”

      那天夜里十五睡在两个人中间,一整晚都没有挪地方。第二天早上陆夜澜醒来的时候,十五已经从两个人中间挪到了温逸的枕头上,整个猫横在枕头边,一只爪子搭在温逸的头发上。温逸还在睡,呼吸均匀,那只爪子随着他呼吸的起伏轻轻动着。陆夜澜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对着那个画面拍了一张照片。

      他拍完之后温逸翻了个身,那只爪子从他头发上滑下来,落在他枕头上。陆夜澜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轻手轻脚地起了床。他走到厨房开始煮面,水开了之后下了两把面。十五听到动静从卧室里跑出来,跳上料理台蹲着看他煮面。陆夜澜低头看了它一眼。

      “别踩灶台。”

      十五喵了一声,从料理台上跳下去,蹲在厨房门口的地上看着他。陆夜澜煮好面之后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料理台上晾着,另一碗端进了卧室。温逸已经醒了,正坐在床头揉眼睛。十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蹲在他膝盖上。

      “外面下雪了吗?”温逸问。

      “没有。天晴了。”

      温逸偏头看了一眼窗外,二月的早晨天光大亮,对面楼顶上的积雪还没化,被日光照得发白。他接过陆夜澜递来的碗,低头吃了一口面。十五蹲在他膝盖上看着他吃,蓝眼睛一眨不眨的。

      “它想吃。”温逸说。

      “它不能吃这个。有盐。”

      “那它吃什么?”

      “猫粮。在厨房柜子里。”

      温逸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只猫。十五把脑袋歪了一下,看着那碗面。温逸夹起一根面条在它眼前晃了一下,它的脑袋跟着那根面条转了半圈。温逸笑了一声,把面条放回碗里。

      “不行。陆夜澜说了你不能吃。”

      十五喵了一声,从他膝盖上跳下去,跑出卧室了。温逸听着它爪子在地板上嗒嗒嗒跑远的声音,低头继续吃面。陆夜澜坐在床边看着他,手里也端着一碗面。温逸吃了几口之后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下午几点开会?”

      “两点。”

      “那中午你走之前把猫粮放好。”

      “嗯。”

      温逸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握住了陆夜澜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温热干燥,指节分明,掌心里有一层薄茧。温逸攥着那只手,偏头看着窗外那片二月的日光。那光照在对面楼顶的积雪上,亮得有些刺眼,但落在屋里就变柔了,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

      十五的爪子声又从客厅那边传过来了,嗒嗒嗒地,越来越近。温逸低头看了一眼卧室门口,那只暹罗猫正探着半个脑袋往里面看,蓝眼睛亮亮的,脸中央那块深色的面罩让它看起来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它看了两拍,然后窜进卧室,跳上床,在两个人中间找了个位置趴下来,把自己团成一个圆。

      温逸看着那只猫,又看了一眼陆夜澜。陆夜澜也在看那只猫,嘴角那个位置微微弯着。温逸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陆夜澜。”

      “嗯。”

      “十五这个名字,是我取的。”

      陆夜澜偏头看着他。

      “你以前画我的那些画里,有一张画的是月亮。就那本装订册里,最后一页前面那张。”温逸说,“那天晚上我从头翻到尾,翻到那张的时候停了很久。你画的月亮是圆的,周围画了一圈光晕。我当时想,这人怎么连月亮都画得这么好看。”

      陆夜澜看着他。

      “后来你就回来了。在街上拉住我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后来在公寓里你做饭我洗碗,你画画我看卷宗,日子一天一天过。有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你,会忽然恍惚一下,觉得这一切好像太快了。”温逸的声音放轻了,“但是十五来了之后,家里多了一个到处跑的东西,把那些空的地方都填上了。我每天回来看到它在门口蹲着,听到它爪子在地板上嗒嗒嗒地跑,就知道家里有人。”

      他偏头看着窗外那片二月的日光,亮堂堂的,把整座城市覆在一层干净的暖色里。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陆夜澜脸上。十五趴在两个人中间,打着呼噜,尾巴搭在温逸的膝盖上。

      “它叫十五,是因为你二月十五号捡的它。”温逸说,“也是因为月亮在十五是圆的。你在澳洲看月亮的时候是圆的,我在北京看月亮的时候也是圆的。同一个。”

      陆夜澜看着他。他把温逸的手攥紧了,另一只手伸过去,摸了一下十五的头顶。那只猫被摸得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四只深色的爪子蜷着。陆夜澜摸了两拍,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温逸。”

      “嗯。”

      “我现在有猫了。也有你。”

      温逸看着他。窗外的二月的天很晴,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猫身上和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十五翻了个身,从仰躺变成了侧躺,把一只爪子搭在陆夜澜的手腕上。三个人就那么坐在床上,被那片日光拢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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