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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重新开始 陆夜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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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夜澜在温逸的公寓里住了快一周。
那一周过得很安静。每天早上六点陆夜澜先起来,把沙发上的被子叠好,烧一壶热水,然后站在窗边等温逸起床。温逸七点左右推开卧室门出来的时候,热水已经倒好放在桌上了,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温逸洗漱完换好衣服,两个人一起出门。陆夜澜开车送他到律所楼下,看着温逸推开车门下去,走进写字楼大门,然后他才打方向盘汇入车流。
傍晚温逸下班之前会给陆夜澜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我出来了”,有时候是“今天晚十分钟”。陆夜澜的车总是停在写字楼侧面那条巷子里,温逸走出来拐个弯就能看到那辆灰色的蔚来es8在梧桐树底下。他上了车,两个人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一路安静地开回家。
晚上陆夜澜会出去看房子。他转业的手续快办完了,安置费下来之后需要找一个长期住处。温逸让他别着急,说沙发床睡着也还行,但陆夜澜没答应。他每天傍晚回来的时候会跟温逸说今天看了哪几套,哪套采光好,哪套离地铁近,哪套太贵。温逸坐在沙发上听着,有时候给点意见,有时候只是听着。
那一周里他们谁都没有提那件事。没有提八年前说过的话,没有提公交站台的那天,没有提那些留在信纸上的字。他们只是重新习惯彼此的存在,重新学会一个屋檐下的生活。陆夜澜洗碗的时候温逸在旁边擦桌子,温逸加班的时候陆夜澜坐在沙发上看书等他,偶尔两个人的目光在客厅的某个角落碰上了,会停一拍,然后各自移开。
但温逸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等。他能感觉到它悬在那里,在两个人之间的每一个间隙里,在早上递过来的那杯温水里,在晚上玄关处并排放着的两双鞋里,在深夜隔着门板传来的偶尔一声翻身里。它在等着被说出来。
那个周末温逸没有加班。他上午睡到快九点才醒,出来的时候陆夜澜已经出去看房子了,茶几上留了一杯温水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中午回来。附近菜市场有新鲜的鱼,想买一条”。温逸把纸条拿起来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纸条折好放在茶几上。
中午陆夜澜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他在厨房里忙了快一个小时,温逸坐在客厅里翻卷宗,听着厨房里的动静。水声、切菜声、油锅热起来的声音,还有偶尔什么东西碰在灶台上的轻响。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厨房门里漫出来,把整个公寓填得满满的。温逸翻卷宗翻了好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饭做好之后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一条清蒸鱼、一盘炒青菜和一锅紫菜蛋花汤。陆夜澜盛了一碗汤放在温逸面前,然后在自己那碗里也舀了一勺。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温逸碗里,挑掉了鱼刺,然后把筷子放下了。
“你看房子看得怎么样了?”温逸问。
“看了几套。有一套在朝阳那边,离你律所近一点,走路二十分钟。”
“那挺好的。”
“嗯。但还在考虑。”
温逸夹起碗里那块鱼肉吃了。鱼肉很嫩,蒸得刚刚好,咸淡适中。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人。陆夜澜也正在吃,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动作很慢。午后的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两个人之间的那碗汤照得泛着一层淡淡的热气。
“你在想什么?”温逸问。
陆夜澜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偏头看着窗外,楼下的梧桐树上还剩几片叶子没落,被午后的光照得有些发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看着温逸。
“我在想,要不要租那套。”
“你自己决定。”
“你希望我租吗?”
温逸愣了一拍。他看着陆夜澜的眼睛,那双灰黑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浅了一些,里面映着窗外的树影和餐桌上的那点热气。他看着温逸,没有躲,也没有低头。温逸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一点汤。
“你住在哪里是你的事。”温逸说,“你不用问我。”
陆夜澜没有接话。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温逸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陆夜澜按住了他的手。温逸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按在他手背上的手,又把目光抬起来看着陆夜澜。后者站在餐桌旁边,手还按着,没有松开。
“温逸。”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温逸把手里的碗放下了。两个人站在餐桌旁边,面对面,中间隔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砖上。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格外清楚。
陆夜澜把他的手松开了,退后了半步,站定了。他看着温逸,腰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那个姿势温逸很熟悉,是他站在队列里的时候会摆出来的姿势,规整、端严,像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我回来那天,在街上认出你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一件事。”陆夜澜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这八年里,我在那边,每天醒来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每天睡觉之前最后一个想到的人也是你。我在军校训练的时候想,你在国内是不是已经毕业了。我在南方带兵的时候想,你是不是已经当了律师。我画了很多画,画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画的是哪一天的你了。”
温逸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他,没有动。
“八年前我说让你别等了,那些话是假的。但有一句话是真的。”陆夜澜停了一下,把喉咙里那口气咽下去了,“我说我喜欢你。以前真的。现在还是真的。”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水槽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温逸看着面前这个人,站在午后的光里,腰背挺直,两只手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收着,那颗泪痣在颧骨下面安安静静地待着。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低头,没有躲闪,眼睛一直落在温逸脸上。
温逸站在那里,觉得胸口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撑开了。那八年里他一个人收着的东西——那封信、那本装订册、那张手工纸、那本被他藏起来的速写本——全部从那个夹层里浮上来了,堆在胸口,挤得他喘不过气来。
“陆夜澜。”他开口了。嗓子有点紧,但他没有停。
“嗯?”
“你走的那天,我在站台上面喊你的名字,隔着玻璃喊的。你没听见。后来我在那个安检口站了很久,看着那架飞机飞走。回家之后我妈抱着我,我哭了一场。之后八年我没有再哭过,一次都没有。我把你的信看了很多遍,把那本速写本收起来,把那个夹层塞得满满的,没有再打开过。”
陆夜澜听着,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你回来那天,在街上拉住我的手腕的时候,我认出来是你。我站在那儿哭了,哭得擦都擦不干净。那些眼泪是我攒了八年的。”温逸的声音稳了一些,他看着陆夜澜,“你说你喜欢我,我信。八年前我就信,现在也信。但我想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还会不会走?”
陆夜澜站在那束午后的光里,看着温逸。他看着那双温温的、亮的、刚哭过不久的眼睛,看着那张脸——比八年前瘦了一些,轮廓更利落了,但眼底那层东西还是跟从前一样,温温的,亮的,像秋天上午被日光照透的一杯水。他把双手抬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走到温逸面前。两个人之间只剩半步的距离。
“不走了。”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的,“以后你去哪,我就在哪。你上班我送你,你下班我接你。你加班我等着,你回家我做饭。这套房子租不租都行,朝阳那套租不租都行,你让我住哪儿我就住哪儿。”
温逸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这个人。午后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陆夜澜的半张脸照得亮亮的,那颗泪痣在光影交界的位置上清清楚楚的。他看着那双灰黑色的眼睛,看着那层早就化了的冰底下的水光。他把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放在了陆夜澜的胸口上。掌心底下是心跳,一下一下的,稳而有力。
“那你留下。”温逸说。
陆夜澜看着他。温逸的手掌贴着他的胸口,那个地方的跳动在几句话之后慢慢变得快了一些。他低下头,把温逸放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握住了,攥在掌心里,手背上是温逸的指尖,手心是他的掌心。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呼出来的气息落在对方的脸上。
“我留下。”陆夜澜说。
温逸看着他,眼眶里又浮起了一层水光。但这一次他没有让它掉下来。他把手从陆夜澜掌心里抽出来,抬起来,碰了碰那颗泪痣。指尖贴上去的时候陆夜澜闭上了眼睛,又睁开了。温逸的手指顺着他的颧骨滑下来,落在他的脸颊上。陆夜澜偏过头,把脸贴在了他的掌心里。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能放出来的柔软。
“温逸。”他的声音闷在温逸的掌心里。
“嗯。”
“我喜欢你。八年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温逸把手掌收拢,把陆夜澜的脸轻轻捧着。他看着这个人——从少年到上校,从画画的陆夜澜到要转业的陆夜澜,从弓着背的影子到站得笔直的身影。八年很长,长到他把一所学校读完、把一门职业走通、把所有的等待都磨成了一层薄薄的茧。但此刻站在这里,看着面前这个人眼睛里那层亮亮的水光,他觉得那八年好像只是这段路中间的一段坡,爬得累了一点,但终于走完了。
“我知道。”温逸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我也是。八年前是,现在也是。”
陆夜澜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两个人站在餐桌旁边,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砖上,融在一起。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那些枯黄的叶子在午后的光里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陆夜澜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温逸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温热地落在对方的脸上。温逸闭上眼睛,感觉着那个抵着他额头的温度,还有掌心里那只手的力量。八年。他在心里数了一遍。从站台到安检口,从安检口到这间公寓的餐桌旁边,他走了八年。现在那个人站在这里,额头顶着他的额头,手心贴着他的手心,说了留下。
他睁开眼睛,微微偏了一下头,嘴唇在陆夜澜的嘴角旁边停了一拍,然后轻轻碰了上去。那个触碰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落上去之后就化开了。陆夜澜的手在他掌心里收紧了,另一只手抬起来放在了他的后背上,掌心贴着后背中间那个位置,隔着薄薄的衬衫传递着温度。
两个人站在午后的光里,额头抵着额头,手握着手的,嘴唇碰在一起。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叶还在落,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但那些声音都在很遥远的地方,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此刻这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稳稳的,一下一下的,像是两棵树在风里把根缠在了一起,再也不打算分开。
过了很久,温逸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陆夜澜。他的脸红了,但嘴角是弯着的。陆夜澜也看着他,耳朵尖那一圈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但整个人站得很稳,嘴角那个位置也微微弯着。
“面凉了。”温逸偏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已经彻底凉了的汤。
“我去热。”
“不用了,凉着喝也行。”
温逸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凉了的紫菜蛋花汤味道淡了一些,但他觉得挺好。陆夜澜站在旁边看着他喝汤,然后拿起自己那碗也喝了一口。两个人站在餐桌旁边,就着午后的光把那碗凉汤喝完了。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去。十月的北京,天很高,云很淡,日子还很长。
那天傍晚陆夜澜没有出去看房子。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温逸靠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开着,在放一个新闻节目,谁都没有认真在看。温逸偏头看着旁边这个人——陆夜澜靠着沙发背,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松弛地坐在那里,肩膀打开着,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屏幕,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温逸把靠垫拿开了,往他那边挪了挪。陆夜澜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臂,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温逸靠过去,把后脑勺搁在他的肩窝里。那个肩窝比八年前宽了很多,靠着很稳。他闭上眼睛,听着陆夜澜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踏实得像一块石头。
“明天你陪我去看看那套房子。”陆夜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朝阳那套?”
“嗯。”
“你想租?”
“不租。”
温逸偏头看了他一眼。陆夜澜低头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些。
“太大了。一个人住浪费。”
温逸盯着他看了两拍,然后把脸埋回了他的肩窝里。那个肩窝里有一层浅浅的笑意,闷在他自己的声音里。他在那里待了很久,久到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深紫。客厅里暗下来,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他靠着那个肩窝,觉得这间屋子今天比往常暖了很多,暖得他有点犯困。
“陆夜澜。”
“嗯。”
“明天我跟你去看房子。看完了回来,我给你煮面。”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