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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陆夜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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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夜澜报到那天早上七点不到就醒了。
军区招待所的房间很小,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他坐起来的时候花了半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翻到短信界面,昨晚发出去的那个“好”字还在屏幕上亮着。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去卫生间洗漱换衣服。
今天不用穿军装。他昨天报到的时候已经跟领导谈过了,退伍的申请交上去了,上面还在走流程。他服役了七年,从澳洲军校毕业之后在那边部队待了两年,调回国内又在南方军区待了五年。按理说还可以继续干,但他不打算继续了。调回北京的时候他就把转业申请一起递了上去,说的是家庭原因,领导看了他的材料没多问,只说“等通知”。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黑色的圆领衫。走出招待所的时候,十月的风从营区大门外面灌进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往后翻。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温逸发了一条消息。
“报到完了。你在哪。”
那边回得很快:“律所。你结束了?”
“嗯。”
“那你过来吧。我把地址发你。”
陆夜澜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址,拦了一辆出租车。
律所在东城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陆夜澜到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多,前台小姐问了他姓名之后打了个电话,然后引着他往里走。走廊不长,两边是玻璃隔间的办公室,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前台小姐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陆夜澜推门进去的时候,温逸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卷宗,右手握着一支笔,左手搭在键盘上。他抬起头来,看到陆夜澜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站得很直。温逸把笔放下了,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忙完了?”温逸问。
“嗯。”
“坐吧。”温逸指了指靠墙那张沙发。陆夜澜坐下来了。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架,一张沙发,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拖到了半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温逸回到桌后,把面前那几份卷宗合上了摞在一边。他看着陆夜澜坐在沙发上的样子——穿便装的时候肩膀依然很直,两条腿分开坐着,手搭在膝盖上。那个坐姿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从前他坐下的时候总是缩着肩膀把自己收起来,现在他坐得很稳,像一堵墙。
“你等一下,我把这个签完。”温逸低头继续签手里的文件。陆夜澜坐在沙发上等着。办公室里很安静,偶尔传来走廊外面的脚步声和电话铃声。温逸签完最后一页合上卷宗,站起来拿了外套和手机。两个人出了办公室,温逸跟路过同事打了个招呼说“中午出去一趟”,然后带着陆夜澜往电梯走。
等电梯的时候温逸偏头看了他一眼,陆夜澜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电梯门前面并排站着。温逸忽然伸出手来,把陆夜澜的手握住了。那个动作很突然,但也很自然,像是这八年里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只是今天早上出门上班中午又见面了一样。陆夜澜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把手指收拢了。
电梯门开了,里面有人。温逸松开了手,走进去按了一楼。陆夜澜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并排站在电梯角落里,没有再牵手,但手臂在摆动的时候偶尔碰一下。
出了写字楼,温逸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他偏头看着陆夜澜,后者站在他旁边,午后的阳光从写字楼的缝隙间照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你下午有安排吗?”温逸问。
“没有。我今天请了假。”
温逸看了他一眼。“那走吧。”
“去哪?”
“随便走走。”
两个人沿着东单北大街往北走。中午的街上人比傍晚少了很多,上班族都回了写字楼,游客也散去了。人行道宽敞了不少,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踩上去沙沙响。温逸走在陆夜澜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走着。十月的风从街口灌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微微摆动。走了大概十来分钟,路过一家便利店,温逸停下来了。
“你等我一下。”他推门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递给了陆夜澜。陆夜澜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温逸也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在南边待了几年?”温逸问。
“五年。”
“在那边干什么?”
“带兵训练。偶尔出任务。”
温逸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什么任务”。他看得出来陆夜澜不打算说那些,也就没问。两个人又走了一段,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们停在人行道边缘等灯。旁边站着一对母子,小孩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仰着头在跟妈妈说什么。温逸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孩,然后偏头看了看陆夜澜。陆夜澜也在看那个小孩,目光很淡,嘴角没有什么表情,但温逸觉得他在看那个小孩的时候眼底那层东西比平时软了一些。
绿灯亮了,两个人过了马路。走到对面人行道上的时候,温逸开口了。
“你以后就在北京待着了?”
陆夜澜偏头看着他。温逸走在旁边,侧脸被午后的光照着,轮廓被勾出一层浅浅的暖色。陆夜澜沉默了两拍,然后开口。
“我递了转业申请。”
温逸的脚步停了一拍。他偏过头来看着陆夜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业?”
“嗯。调回北京的时候就递了。上面还在走流程,这个月应该能批下来。”
温逸走在陆夜澜旁边,低头看着脚下的地砖。地砖是灰白色的,铺得整整齐齐,被行人磨得发亮。他走了好几步才开口。
“你不干了?”
“不干了。”
“为什么?”
陆夜澜看着前方的路。十月的风从街口灌过来,把梧桐树的落叶卷得满地打转。他走了一段才回答,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因为不想再走了。”
温逸偏头看着他。陆夜澜的侧脸被午后的光照得清清楚楚,眉骨、鼻梁、颧骨下面那颗泪痣。他没有看温逸,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但温逸觉得那句话不是对着路说的。他低下头去,把脚步放慢了一点,让两个人之间的间距又缩回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那你以后干什么?”温逸问。
“不知道。先休息一阵。”陆夜澜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有空的时候带我在北京转转。”
温逸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嘴角终于动了。“行。”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走到一处街心花园旁边。花园里有几张长椅,温逸走过去在靠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了。陆夜澜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花园里的银杏树黄透了,叶子落了满地,铺得厚厚的。温逸靠着椅背,偏头看着旁边的人。
“你八年前留的那封信。”温逸开口了。
陆夜澜偏头看了他一眼。
“林蒴给我的那天晚上我看了一遍,第二天又看了一遍。后来每隔几天就会翻出来看一遍。”温逸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消化过很多遍的事,“你说你画了一本又一本,画不完。我其实也画过。画得不好,就是随便涂了几张。你走之后我把那本速写本收起来了,再没打开过。”
陆夜澜听着,没有说话。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温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多了,午休早就过了。他把手机收回去,偏头看着陆夜澜。
“你今天不走了吧?”
“不走。”
“那你等我下班。我六点结束。”
“好。”
两个人从长椅上站起来。午后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铺满银杏叶的地面上,并排叠在一起。温逸伸手把陆夜澜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握住了,攥了一拍,然后松开了。他转身往写字楼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陆夜澜站在长椅旁边,深灰色的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站得很直。他看到温逸回头,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个动作温逸认得。
温逸冲他摆了摆手,转回去继续走了。
下午温逸在办公室里坐了两个多小时,卷宗翻了一页又一页,但心思总是飘到窗户外面去。他给陆夜澜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那边回得很快:“旁边那个公园。长椅上坐着。”
“不冷?”
“不冷。”
“你就在那儿等着?等五个小时?”
“嗯。”
温逸盯着屏幕上那个“嗯”字,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他打了几个字:“你可以去我公寓。钥匙在我门口脚垫下面。”打完之后他看了两拍,然后删掉了。他重新打了一行:“那你等着吧。”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旁边有家咖啡店,你去里面坐。别在外面吹风。”
那边回了一个字:“好。”
六点零几分的时候温逸从写字楼里出来,天已经暗下来了。十月的傍晚来得早,路灯刚亮,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他快步往街心花园的方向走,走到那排长椅旁边的时候,看到陆夜澜坐在他们中午坐过的那张长椅上。旁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还在冒热气。他手里拿着手机,低头在看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温逸,把手机收起来了。
温逸走到他面前站定。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铺满银杏叶的地面上。陆夜澜站起来,比温逸高了半个头,他低头看着温逸,嘴唇动了动。
“下班了?”
“嗯。”
“那走吧。”
温逸看着他的脸。午后的光已经暗下去了,路灯的光映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那颗泪痣安安静静地待在颧骨下面。他在那张长椅上坐了一整个下午,等温逸下班。温逸想起八年前,他每天在公交站牌底下等陆夜澜,等他从教室出来,等他从家里出来,等他从任何一个地方走向自己。现在换过来了。
“你等了多久?”温逸问。
“没多久。”
“你中午就在这儿坐着的。”
“嗯。”
温逸看着他,没有再问。他伸出手,把陆夜澜的手握住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就那么攥着,转身往街口走。陆夜澜跟在旁边,两个人的步伐在几步之内就同步了,踩在铺满银杏叶的人行道上发出整齐的轻响。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温逸停下来了,偏头看着陆夜澜。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的。
“你今晚住哪?”
“招待所。”
“明天呢?”
“也是招待所。转业手续还没办完,宿舍暂时没有。”
温逸点了点头。他攥着陆夜澜的手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那公寓不大,但客厅有张沙发。你要是不嫌挤,可以先过来住几天。等手续办完了再找房子。”
陆夜澜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温逸的表情很平,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但陆夜澜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好。”
温逸偏过头去,嘴角那个弧度在路灯底下清清楚楚的。他攥着陆夜澜的手往前走,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投在银杏叶铺满的人行道上,融在一起。
那天晚上温逸把陆夜澜带回了公寓。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的沙发拉开是一张床。温逸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放在沙发上,又去厨房倒了两杯水。陆夜澜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旧速写本和那个牛皮纸信封上。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没有翻开,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来了。
温逸端着水杯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自己在沙发扶手上坐着。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客厅里很安静,窗外十月的夜风把梧桐树的落叶吹得沙沙响。陆夜澜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偏头看着温逸。
“你明天几点上班?”
“八点半。怎么?”
“我送你。”
温逸愣了一下。“你不用——”
“顺路。我在附近找房子,顺便看看。”陆夜澜的语气很平,像是这件事他已经想好了,“明天开始我送你上班。”
温逸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旁边这个人。八年前是他每天早上在站牌底下等陆夜澜,现在陆夜澜要送他上班。他低下头去,把那杯水捧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然后开口。
“那行。我七点五十出门。”
“好。”
那天晚上温逸躺在床上,隔着卧室的门板听着客厅里偶尔传来的翻身声。沙发大概不太舒服,陆夜澜翻了两三次。但每一次翻完之后都会安静很久。温逸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觉得这间屋子比平时暖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多就醒了。推开卧室门的时候陆夜澜已经起来了,沙发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像军营里的被褥。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热水,看到温逸出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早。”
“早。”温逸揉了揉眼睛,“你几点起的?”
“六点。”
“你睡好了吗?”
“还行。”
温逸去卫生间洗漱换衣服。出来的时候陆夜澜已经站在玄关等他了,手里拿着车钥匙——他昨天把车从招待所开过来了,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小区的车位上。两个人出了门,上了车。温逸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偏头看着陆夜澜发动车子、系安全带、检查后视镜。他的动作很利落,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精准,但整个人坐在驾驶座上比坐在长椅上放松了一些。
车开出了小区,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温逸靠着椅背,偏头看着窗外。十月的早晨天光大亮,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往后翻。他偏头看了一眼陆夜澜的侧脸,那个人正看着前方的路,神情很淡。
“陆夜澜。”
“嗯。”
“你以后每天送我?”
“嗯。”
温逸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嘴角弯着。他把手伸过去,放在扶手箱上,掌心朝上。陆夜澜低头看了一眼,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进了那只手心里。他的眼睛还看着路,但嘴角那个位置往上弯了一点。
车在红灯前面停下来。温逸攥着他的手,看着前方路口的红绿灯倒数。十月的北京,早高峰的车流缓慢地移动着,远处的高楼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旁边是那个八年之后回来的人,手心里是那个人的温度。
灯绿了,车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