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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重逢 陆夜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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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夜澜回来的第一天,给林蒴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林蒴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你回来了?”
“嗯。今天到的。”
“你找我,是想问温逸的事吧。”
陆夜澜站在机场到达口的廊檐下,十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外套的领子吹得翻起来。他把手机贴紧耳朵,说:“他在哪。”
林蒴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传来翻页的声音,像是她在找什么东西。“他在北京。一家律所,做民商事诉讼。地址我发你手机上。”她顿了顿,“你不要去他家,也不要去律所堵他。他工作很忙,你这样会让他难堪。”
陆夜澜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林蒴的短信进来了。一个地址,东城区某写字楼。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没有去写字楼。他让司机开到了东单。
十月的北京,国庆假期还没完全过去,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他从东单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北风从长安街那头灌过来,吹得他外套下摆往后翻。他站在地铁口旁边的那棵银杏树下,看着眼前这条街。八年前他离开的时候,温逸刚拿到政法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八年后他回来,温逸已经在这座城市里有了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住处、自己日复一日的生活轨迹。他在飞机上想过很多次见到温逸的时候该说什么。想了一路,落地了,脑子空了。
他沿着东单北大街往北走。街两边是各种店铺,奶茶店、服装店、便利店,有人拎着购物袋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在路边等车,有人低头看手机走得飞快。他走得不快,目光在人群中扫着。他知道这样找一个人很蠢,但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林蒴说不要堵他,那他就在这条街上走走。也许温逸今天下班会经过这里,也许不会。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快走到灯市口的时候,人流忽然密了起来。前面大概是某个商场或者地铁口,进出的人挤在一起,把整个人行道堵得水泄不通。陆夜澜被夹在人群里,顺着人流往前挪。就在他走到商场门口那排台阶旁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人流从他身边涌过去,有人撞了他的肩膀,有人从他面前横穿过去。但他钉在原地没有动。
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一个人正从人群中挤过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头发比从前短了,理得很利落。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文件袋,走得很匆忙。他的步伐被周围的人挤得有些散,但他走路的方式没变。迈步的时候身子微微向前倾一点,低头看东西的时候脖子弯下去的弧度也一样。
陆夜澜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近。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掐断了,胸腔里吸不进空气,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那个人从他面前大概两三步远的地方经过,目光还锁在手机屏幕上,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站着一个人。他马上就要走过去了。
陆夜澜伸出手,攥住了那个人的手腕。
温逸的脚步被迫停住了。他偏过头来,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旁边那个人的脸上。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是困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被人拦住了。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他认出来了。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屏幕朝下摔在地砖上。文件袋也从另一只手里掉了下来,里面的纸散出来几页,被风卷着往路面上飘。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人,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的眼眶在瞬间涌上了一层水光,快到他来不及低头去藏。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去擦,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看着面前的人,任由眼泪流下来。
陆夜澜看着那些眼泪,看着温逸站在他面前哭,站在人流中间,被来来往往的人推着晃了两下。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到了温逸面前。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一臂的距离。陆夜澜松开他的手腕,抬起手来,指尖碰到了温逸的脸颊,把那滴快要滑到下颌的眼泪蹭掉了。指腹贴着温逸的皮肤停了一拍,那一点温度隔着八年的距离传过来,烫得两个人都动了一下。
温逸站在那里,被那只手碰着,眼泪又涌出来了。他张了张嘴,嗓子紧得厉害,但这次他发出声音了。声音很哑,哑得几乎听不清,语气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陆夜澜。”
陆夜澜看着他。
“我一直在等你。”温逸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流到嘴角,咸的,“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回来了。”
陆夜澜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温逸的脸,看着那些停不下来的眼泪和被眼泪浸湿的睫毛。他伸出手,把温逸拉了过来。
他抱住温逸的时候,动作很稳,但手臂收拢的力道紧得像是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他的下巴搁在温逸的头顶上,手掌贴在温逸的后背上,隔着那层薄外套把掌心的温度压进去。温逸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肩膀在抖,眼泪打湿了他外套的那一小块布料。温逸的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陆夜澜抱着他,没有说话。他把下巴搁在温逸头顶上,偏头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夕光从西边的楼缝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地砖上,并排叠在一起。
周围的人群还在走。有人从他们旁边绕过去,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这两个站在路中间的人。但没有人停下来,这座城市里的人见过太多拥抱和眼泪,不差这一个。陆夜澜站在那里,手掌贴着温逸的后背,拇指在他肩胛骨上方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什么。
过了很久,温逸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
“怎么找到我的。”
“林蒴告诉我你在北京。”
温逸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他的眼眶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但已经没有新的流下来了。他看着陆夜澜,陆夜澜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温逸低下头去看了看散在地上的那几页文件,又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手机。他松开陆夜澜的衣服,蹲下去把东西捡起来。陆夜澜也蹲下来帮他捡。两个人的手指在捡同一张纸的时候碰在一起,陆夜澜的手指停了一拍,然后把那张纸让给了温逸。
温逸把文件拢好塞回袋子里,站起来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看了一眼,没碎。他把东西收好,抬头看着也站起来了的陆夜澜。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夕光把两个人的侧脸都映成了暖色。温逸看着陆夜澜,嘴唇动了动。
“你回来待几天?”
陆夜澜看着他。路灯还没亮,夕光正在暗下去,街上的人流慢慢变得稀疏了一些。他站在温逸面前,看着那双刚哭过的眼睛和那层还没完全褪去的红。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不走了。调到北京军区了。”
温逸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层刚压下去的水光又涌上来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低下头去,把文件袋换了一只手拎着,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把陆夜澜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握住了。手指收拢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那走吧。”他说。声音还带着一点哑,但尾音是稳的。
两个人沿着东单北大街往北走。傍晚的风从街口灌过来,把梧桐树的落叶卷得满地打转。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温逸走在陆夜澜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有开口。那只交握的手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着,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走到灯市口地铁站入口的时候,温逸停下来了。他偏头看着陆夜澜,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脸上那层泪痕照得干干净净的。
“你今晚有地方住吗?”
“军区的招待所。”
“那明天呢?”
“明天报到。”
温逸点了点头。他把手松开了一下,又握紧了,像是确认这个人还在。陆夜澜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温逸。路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那颗泪痣安安静静地待在颧骨下面。
“我明天报到完了来找你。”他说。
温逸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嘴角终于动了。“嗯。”
地铁站口的风从下面涌上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微微鼓起。温逸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陆夜澜。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这个人,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身往地铁站里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夜澜还站在街边,深灰色的外套被晚风吹得微微鼓动,站得很直。他看到温逸回头,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个动作温逸认得,八年前在操场上隔着人群的时候他做过一模一样的动作。
温逸转回去继续走了。下电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打开短信界面,在收件人那一栏输入了那个他背了八年、从来没有删过的号码。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明天见。”
走到站台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那个号码回了一个字。
“好。”
温逸站在地铁站的站台上,靠着立柱,低头看着那个“好”字。列车进站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翻。他抬起头来,看着列车门在面前打开,然后走进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外的隧道壁飞快地往后退,他的影子映在黑色的车窗玻璃上,那个影子嘴角弯着,眼眶还有点红。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列车在隧道里穿行,轰隆隆的声音把他裹在里面。他在想陆夜澜站在路灯底下的样子,站得很直,肩膀打开了,下巴不再收着了。整个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站稳的地方。
明天见。温逸在心里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明天开始不会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