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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八年后……   二〇二 ...

  •   二〇二三年六月二十五号,高考出成绩的那天,温逸在电脑前面坐了一整个上午。

      查分系统从中午十二点开放,他从十一点半就开始刷页面,刷到十二点零三分的时候那个数字终于跳出来了。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冲客厅喊了一声:“妈。”

      方敏从厨房跑过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多少分?”

      温逸指了指屏幕。方敏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双手拍在一起,面粉从她掌心飞起来在空气里散成一小团白雾。“够了够了!政法大学稳了!”她一把把温逸从椅子上薅起来,抱了一下,又推开他,上下打量着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儿子要当律师了。”

      温逸被她晃得有点发晕,但嘴角还是翘着的。他重新坐下来看着屏幕上那行数字,心里那个悬了一整个月的位置终于稳稳地落回去了。政法大学,他填的第一志愿,从高一转学来这座城市开始就写在课本扉页上的目标,此刻终于跟他的名字绑在了一起。

      那天下午家里的电话响了好几回。方敏给外婆打了,给舅舅打了,给所有能打的亲戚都打了。温砚辞下班回来之后破天荒地开了一瓶白酒,倒了一小杯跟温逸碰了一下,说“儿子,好样的”。温逸喝了一口,辣得皱鼻子,但心里是暖的。

      傍晚的时候他出了门,一个人沿着河边那段绿道走了很久。八月的河边还是老样子,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他走到那段老台阶坐下来,把脚伸到水面上方晃荡着。石阶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水泥表面粗糙,边角长着一小片野草,最下面几级被涨潮时的水淹过留下一层灰线。

      他坐在那里看着河面发呆。河水流得不急不缓,被夕阳照成暖金色,一圈一圈地往下游推。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消息。班级群里在刷屏,有人在报分数有人在问录取线有人在约着去毕业旅行。他往下翻了翻,在消息列表最底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他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给陆夜澜的,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八年都没有变过。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九月初他就要去北京了。政法大学在昌平,离这座城市一千多公里。方敏和温砚辞商量着要送他去,他说不用,自己坐高铁去就行。方敏不同意,说“你从小没离开过家,第一次出远门我跟你爸总得看着你安顿下来”。

      九月一号那天,温逸拖着行李箱站在学校门口。政法大学的校门比他想象的要朴素,灰白色的门柱上挂着校徽,里面是宽阔的林荫道和错落的教学楼。方敏和温砚辞帮他把行李搬到宿舍,铺了床,又带他去超市买了脸盆衣架之类的东西。方敏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温逸站在宿舍楼下冲她挥了挥手,说“妈,我放假就回去”。

      大学的日子跟高中有天壤之别。没有人盯着你上早读,没有人收你的手机,没有人给你排座位。时间好像忽然多了很多,多到需要自己去找事情填满。温逸加入了法律援助社团,每周去社区做一次咨询,帮大爷大妈解答一些鸡毛蒜皮的法律问题。他大二开始准备法考,大三拿了两次奖学金,大四毕业论文写了侵权责任法相关的题目,导师说“你这水平够得上发表”。

      这四年里他谈过一次恋爱。是大二的时候,同系的一个女生,短发,爱笑,做案例分析的时候特别认真。两个人在一起了三个月,温逸发现他没法像对方期待的那样投入。那个女生很好,对他也好,但他每次牵她的手的时候脑子里会闪过另一个人的影子。后来他主动提了分手,女生哭了,他道了歉,之后再没有谈过。宿舍的哥们儿问他“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他说没有,然后继续翻他的法条书。

      二〇二七年夏天,温逸毕业了。他考过了法考,进了本地一家还算不错的律所,从律师助理做起。第一年他每天加班到十点,整理卷宗、查案例、写法律意见书,头发掉了一大把。第二年他开始独立接一些小案子,民事的、劳动争议的、合同纠纷的,忙得脚不沾地。第三年他拿到了执业资格,开始接一些更复杂的案子,收入渐渐稳下来了。他在城东租了现在这间公寓,搬进去的那天方敏从老家寄了一大包东西过来,被褥、枕头、还有一罐她腌的辣椒酱。温逸把辣椒酱放进冰箱里,关上门的时候看到了冰箱门上自己的倒影。

      这些年他偶尔会想起陆夜澜。在翻到某本卷宗的时候,在路过某个公交站牌的时候,在河边散步的时候,在深夜加班到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那种想起不猛烈,不疼,像是冬天里贴着皮肤的一件旧衣服,已经穿习惯了,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一直在那里。

      二〇三一年九月十二号,周日。

      温逸上午在家整理卷宗,下午出门打算去趟超市。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拿上钥匙和手机出了门。秋天的风从楼宇之间灌过来,把路边的落叶吹得打着旋儿。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大门旁边的花坛边上站着一个女人。卡其色的风衣,一头披肩的卷发,细边的金属框眼镜。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正低头看着手机。温逸看了两秒,认出来了。

      “林蒴?”

      那个女人抬起头来。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跟八年前没什么区别。“温逸。好久不见。”

      两个人站在花坛旁边。秋天的阳光从楼缝间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温逸看着林蒴,她比八年前成熟了不少,但笑起来的模样还是他认得的样子。

      “你怎么找到我这里的?”温逸问。

      “问了方阿姨。我跟她说是急事,她就给了我这个地址。”

      温逸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林蒴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上。信封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了,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很平整。

      “你来找我有事?”

      林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然后递了过来。“这个给你。”

      温逸接过那个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只在中缝那里贴了一条透明胶带。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右下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铅笔写的字母——“L”。他的手指在那个字母上停了一下。

      “谁给你的?”

      林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陆夜澜。”

      温逸攥着信封的手紧了一下。

      “他走之前那天,来找过我。”林蒴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他让我保管这封信,说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或者你觉得时候到了,就给你。这几年他一直没回来。上个月我碰巧遇到了他妈妈,她说他下个月要回来了。”

      温逸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那个“L”字母在右下角安安静静地待着,铅笔的笔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谢谢你。”他说。

      林蒴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你看完了再说。”她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走了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温逸一眼,然后转过街角不见了。

      温逸站在花坛旁边攥着那个信封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楼上走。

      回到公寓之后,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去。他拿起信封,用指甲抠开那条透明胶带,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纸上只有一段话,铅笔写的,字迹瘦硬,每一笔都站得稳稳的。

      “温逸: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到你手里。也许不会。也许你看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我想跟你说的是,那天在公交站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假的。我说让你别等了,我说我们的事就到这里,我说我会换号码,都是假的。我那么说,是因为我知道我走之后你一定会等,而我不能让你把最好的几年浪费在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身上。”

      “但我骗不了自己。我写这封信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的样子。你转学来那天站在讲台上笑的样子,你在河边把脚伸进水里的样子,你在图书馆翻画册的样子,你在我家沙发上抱着靠枕睡着的样子。我画了一本又一本,还是画不完。我走的时候带了那本装订册。在飞机上我翻开看了很多遍,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旁边的人问我是不是不舒服,因为我在哭。”

      “我在澳洲会继续画画。画你。每天画。画到你不用再等我的那天为止。如果那天来了,你就把这封信忘了。如果那天没来,你就等我。”

      最后一行字写得比前面都轻,铅笔的痕迹浅得几乎看不清,但温逸认得出来。

      “我等你。”

      温逸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三遍读完的时候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客厅里还是那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停了,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浅蓝变成了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了深紫。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茶几上铺了一道窄窄的暖色亮痕。

      他低下头来重新拿起那个信封,从里面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在那张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我等你。一直在等。”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了书桌桌面上。台灯的光从侧面照着它,纸面上有细微的纹理,泛着淡淡的旧色。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翻开卷宗,就那么坐着。

      他在想陆夜澜下个月回来。八年了。那个人现在长什么样,变胖了还是瘦了,还在画画吗,那颗泪痣还在原来的位置吗。他想了很久,最后把卷宗合上关了台灯,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书桌——那个信封还放在桌面上,被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照着,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

      明天再想。明天开始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八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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